對湯姆·道格拉斯而言,周日不過是一周里的一天而已。他從來沒覺得周末有什麼不同,罪犯肯定不會因為是周六周日就休息一下,於是他在早上七點半就到了專案室。他本來想去柴郡一趟看看他的小屋到底出了什麼狀況,但奧莉維亞·布魯克斯和她的三個孩子還沒有找到,這讓他感到很不對勁。在昨天那似乎漫無止境的一天的最後一點時間裡,他拐去了利奧那裡,但那隻讓他感到更加疲憊和沮喪。利奧對他的小屋充滿同情,並主動提出今天過去幫他做些整理。他想要的只是把她帶上床,和她做愛,整晚都香甜地睡在她赤裸的身子旁。而有那麼一會兒,他以為他們有了一些進展。
她買了他做馬斯卡邦尼乳酪和白葡萄酒調味汁腌制雞肉的簡單食材。這道菜他幾分鐘就能搞定,做飯最能讓他放鬆身心。他喜愛利奧的頂層公寓,喜愛它的空曠和用純磚塊砌成的一堵牆帶來的溫暖,還有賦予整個公寓完整感的結實橫樑。曼徹斯特有許多舊屋改造的倉庫,這間的翻新卻真正做出了風格,而利奧正慢慢地在上面打造自己的個性。
他一邊做飯一邊和蜷坐在沙發上的利奧講話,她手裡拿著裝有紅酒的玻璃杯,顏色幾乎和她的口紅在杯口留下的暗印相差無幾。從他第一次見到利奧起,就從沒見她穿戴過顏色鮮艷的東西,衣服總是非黑即白,但不知怎麼,搭配得總是令人驚艷。唯一的例外來自她的口紅,或偶爾戴的短粗款紅色項鏈,或塗在腳趾上卻從不塗在手指上的深紅色指甲油。今晚她穿著白色緊身褲,搭配一條黑白條紋的無袖上衣,上衣套在她身上很寬鬆,但不知為何,在她走動的時候又能貼在她身上。今晚,她烏黑的長髮波浪起伏,是他喜歡的樣子。他把雞肉放在橄欖油里浸泡成褐色,跟她講著這天的經過,而她則把全部注意力都傾注到他身上。
「那麼你的直覺呢,湯姆?暫且拋開證據不講。你透過表面看本質的能力一向很好。」利奧說。
「羅伯特·布魯克斯身上真有些問題。好吧,老實說,不光是羅伯特,是整個事件。我見過奧莉維亞——那個失蹤的女人——差不多是九年前。」湯姆一邊把白葡萄酒和幾片月桂葉放進平底鍋,並開始切龍嵩葉,一邊把他和奧莉維亞及其家人相識的過程講給利奧聽,「問題是,我從來沒有真正相信她父母是死於意外,奧莉維亞也不相信。」
「那你當時對那個案件做了什麼調查?」利奧問,問得並非沒有道理。
「什麼都沒有。」他看到利奧皺了皺眉頭,似乎在說這聽起來不像是她認識的湯姆·道格拉斯,「聽我說,我試過了。但據我們所知,除了奧莉維亞,沒有人能從他們的死中得到任何好處。而她痛不欲生,說那不是一場事故,態度最堅決。她反覆說父親對安全警報這方面關注到了過分的地步。她說的是實話。他們家的防盜報警器是最先進的,裝的煙霧報警器比我在其他任何人家裡見過的都多。」
湯姆把雞湯倒進鍋里,並把鍋里的食物翻動了一遍。「去犯罪現場的小夥子們一無所獲。防盜報警器被關掉了,這點據奧莉維亞說並不稀奇,他們在家裡的時候會這麼做。但沒有強行闖入的跡象。我們不得不就此罷休。」
「奧莉維亞那時候結婚了嗎?」里奧問。
「沒有。她剛見到羅伯特,不過當時他正在她的舊公寓里等她,並打電話問她為何遲遲未到。他在電話另一頭找到了我。當我告訴他發生了什麼後,他直接趕過來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想著調味汁已經燒得差不多幹了,湯姆攪拌了一下馬斯卡邦尼乳酪,並把龍嵩葉加了進去,另加了一些黑胡椒。「因為某些原因,我從來沒有確信過。我們的確懷疑過那個伊朗小夥子和這件事有關,但找不到任何證據證明這個推斷,而且,也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
湯姆知道利奧痴迷和他工作相關的一切,尤其是自從她下定決心重返大學之後。他遇見她的時候,她是個人生諮詢師,並且做得風生水起。儘管,或許正因為此,她天性冷漠,具有隨時抽身的能力,並能不帶任何情感地看待事物。這一特質已經延伸到她個人的生活中,讓她顯得既冷漠又疏離,但這是題外話。利奧終於接受勸告,收下了她姐姐給的一些錢——只夠支付她上大學的一門課程——心理學。她已經下定決心要成為一名司法心理學家,不過,要達成此目標,她還要學習很多年。也許正因為此,她總是很喜歡聽湯姆說話,並試著去進一步了解罪犯的心理。但晚餐準備好了,他想放鬆一下。「行了。不要再談工作了,我們開動吧。」
利奧已經急切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她可能對烹飪沒興趣,對吃可是興趣滿滿。她掃了一眼自己的盤子,然後抬頭看了一眼湯姆,一絲挑逗的笑照亮了她的臉,她拿起刀叉的時候身子微微朝湯姆傾來。「你是最棒的,湯姆·道格拉斯。遠不只是有一張漂亮的臉蛋。」這是他之前從來沒有受到過的表揚,如果她給他讚美,那他就卻之不恭。
晚餐中的對話是愉快的。利奧聊了聊花了一整天卻沒能找到一盞完全適合她客廳角落的燈具,看到湯姆對她這麼浪費時間露出的吃驚表情,她對他購買一般物品的態度取笑了一番,著重取笑了他購買傢具的態度。湯姆從不怕展露自己對內部裝飾的一無所知。他花錢請人陪他在曼徹斯特找房子,他在柴郡也是這麼做的。利奧認為他這麼做一定是瘋了。她公寓里的每一樣東西可都是經過千挑萬選的。
聽她溫柔的聲音飄蕩在耳側,溫和的戲謔還在繼續,湯姆內心泛起陣陣歡笑,一天的憂慮開始消退。他們不可避免地談到他家被闖入的事情,但利奧保證明天早上會開車過去看看,湯姆這才能把這件事拋諸腦後。
音樂一直在溫柔地播放著,他甚至都沒有注意到是誰在歌唱,但那聲音溫柔撫慰。其中一首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之前聽過,雖是很久之前了,那個聲音仍縈繞在他心頭。
「唱這歌的是誰,利奧?」
「是茱蒂·祖克,歌名叫『和我一直待到天亮』,我知道這首歌真的很老,但它一直是我媽媽的最愛。她過去會一邊清洗東西一邊哼這首歌。」
這首歌的歌名讓湯姆大為吃驚。他不免認為今夜非比尋常,但不知為何,他知道它將如何結束,很有可能和他們共度的其他夜晚一樣。他們之間的吸引閃爍著激烈的火花,每一個接觸都在湯姆的身體里激起陣陣緊張的漣漪,他確信對利奧來說也是一樣,但她總是在最後一刻抽身離開。
他不情願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準備離去。利奧伸出一隻手,抓住他的胳膊。
「留下來,湯姆。」她說。
他低頭看著她,伸出手,把她濃密柔滑的頭髮繞在手指上。
「明天也留下?」他問。
利奧只是聳聳肩,他感到那片刻的軟弱被吸回到她的身體里,防護重新歸位。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能花一個晚上愛她,更深地陷入她的陷阱,而明天將會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好像他們又做回了朋友,只能在利奧一時興起的時候偶爾留在這裡過夜。這不是她第一次邀請他留下來,儘管很誘人,他都強壓住自己拒絕了,到目前為止是這樣。
他彎下腰,雙唇從她眉上擦過,用手抬起她的下巴,在她的嘴上溫柔地吻了吻。他聽到,更像是感到,從她嘴裡溢出一絲呻吟。他把手放在她胳膊肘下,把她抱了起來。她把自己苗條的身段貼在他身上。
「明天呢?」他又問,唇湊近她耳畔。
他感到利奧的後背微微一僵。「明天的事情明天做。這你是知道的。」
於是他沒有其他選擇,只能鬆開她。儘管他差一點兒把持不住。這很快會變得令人難以忍受。如果他屈服,天知道他很想,他們之間將會永遠成為由利奧操縱的不平衡關係。他只能等到她真正做好準備的時候,要麼他就走開,儘管很困難。
所以現在,在這個陽光燦爛的周日早上,他坐在專案室里,內心作痛,因挫敗和明白——無論對錯——他徹底被一個絕不會放縱超過一晚的女人給打敗了。
「早上好,頭兒。你看起來心思完全不在這裡。昨晚過得不錯,對吧?」湯姆猛地回到了現實。他早該知道貝基也會早到,他晃晃身子回到現實,很高興看到貝基自然的熱情天性又回來了一些,同時回來的還有她的厚臉皮。
「要我說實話,是個令人困惑的夜晚。我仔細思考過我們掌握的一切,還是不知道該怎麼看待羅伯特·布魯克斯或這整起事件。如果他發現自己的妻子和別的男人私通了,沒準兒他是那種會重傷她的瘋子。但如果是那樣,孩子們在哪裡呢?我們能不能查查看他還有沒有其他產業?如果他們沒有全死,那他肯定會把孩子們藏在什麼地方。」
「好吧,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他採取的是什麼手段,是什麼時候,是什麼原因,但我認定他殺了她。我只希望孩子們是安全的。」
貝基說話的時候房間里的人慢慢多了起來,大部分人走向自己的辦公桌時都在打哈欠,他們都知道在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