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2

即使凡妮莎白天上班,晚上埋首於尤爾格雷夫的家族文件,她也注意到有些不對勁。

「會議怎麼樣?」星期四晚上,我正要上床時,她這麼問我。

「就慣常的那些而已。」

她笑了。「這次比過去持續的時間都久多了。而且你看起來很亢奮。」

「我見過更糟的。」我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謊話嚇了一跳,我必須小心設計語言,別說出什麼真實的謊言。

「我忘了告訴你,瑪麗·文特納來過電話了。詹姆斯想在咱們家窗外的輔道上燒烤。可以嗎?」

「你介意嗎?」

「我沒有理由介意。她說他們會準備好所有的東西,包括燒烤的食物,她還保證會在餐後收拾乾淨。」她的鼻子嗅了嗅,「你身上很香。」

「恐怕是香粉弄多了。」我很擔心凡妮莎聞到喬安娜的香水味,趕緊解釋道。

「我很喜歡這味道。這個星期你太忙了,我們都很少見到對方。」

「有時候會這樣。教區生活總是難以預估。你也相當忙啊,幹得怎麼樣了?」

「弗朗西斯的事情嗎?」凡妮莎坐到了梳妝台前,開始梳理頭髮——我曾經多麼熱愛看她每晚例行公事地梳頭,「相當順利,事實上,我差不多快完成目錄了。」

「所有東西你都看過了?」

「這倒沒有。不過對內容都有了個概念。他的字寫得太糟了,而且隨著他越來越老,也越來越糟糕。你還記得我找到的那首詩嗎?」

「《死亡工作室》?」

「對,我至今還沒辨認出全部的字。還有一個困難之處就是,神靈總是在他並不清醒的時候讓他去寫詩。讚美詩,白蘭地加蘇打水,鴉片,正如你說的,他很喜歡。另外裡面有大量參考文獻,我還沒能查明其含義。」

「多蘿西扔掉的那些文件如何了?」

凡妮莎對著鏡子皺起了眉頭。「老實說,我知道她是個很好的人,可是有時候我真想掐死她。我想有兩卷日記不見了,還有許多信件和別的東西。依我看,尤爾格雷夫太太想除去一切和羅星墩的那段插曲有關的東西。多可怕。」

我打了個冷戰。

「你感冒了?」她的倒影在問我。

「晚上開始有點冷了,你不覺得嗎?秋天的徵兆。」

「太消沉了。這個夏天真夠腐朽的。」她放下梳子就爬上了床,「你……你很失望嗎?」

「失望什麼?」

「對我?」

「當然沒有。」

「你對我很好,我想不是所有的丈夫都會如此……仁慈地聽我分享弗朗西斯。」

「我能明白那種魔力。」我說,「而這對你很重要。」

「弗朗西斯?」

「找尋真相。通過推理挖掘出事實,你該去搞學術研究的。」

她敲了敲我的手臂,然後把手置於其上。「你呢?」

「我告訴過你的,我曾經想成為一名學者,但做一名牧師看起來更為重要。」

「所以我們是一類人。我想做研究,卻嫁給查爾斯轉行成了出版商。」她移到我身邊,離我越來越近,「為什麼你不能在當牧師的同時搞學術研究呢?」

「我試過,可是毫無結果。」我轉過頭對她笑笑,「但是沒關係,一切都在向最好的發展。」

如果我沒有來羅斯當牧師,又怎會遇見喬安娜呢?

「我希望你幸福,」凡妮莎說,「我想我忽視了你。」

「你沒有忽視我。」我輕輕地拍著凡妮莎的手,腦中卻想著喬安娜,「我很幸福。」

周五,奧黛麗臨時將老都鐸茶室交給沙琳管理,而她這位首腦轉移到了牧師住所,指揮起祭祀的準備活動。今年的她似乎比以往更加重視祭祀了。她在起居室里扎了營,我們很少去那裡。露絲瑪麗成了她的助手。

起居室里到處都堆著東西,車庫則成為大型物品的堆積場,有各式各樣的糊了牆紙的桌子、椅子,以及自製指示牌。托比打電話來問我他和喬安娜能否下午把帳篷帶過來,搭在花園裡。

「你們該來看看我們弄得怎麼樣了。」我上午端著咖啡送到奧黛麗和露絲瑪麗面前的時候,奧黛麗是這麼對我說的。

「你在創造奇蹟。」我慢慢地移向門口,「如果需要我幫忙,儘管開口。」

「為我們祈禱有個好天氣吧。」奧黛麗說,她注視我的雙眼好像在暗示她已經將這個責任交給了我,「人們更願意享受陽光,這樣他們才願意奉獻更多。」

凡妮莎在上班,邁克也被招來為祭祀的籌備工作幫忙。他欣然接受,並因這項打破日常的事情而興奮不已。

這天,牧師住所來了一群人。有的來幫忙,有的帶著東西來販賣,有的僅僅只是來閑聊。早上人最多。我有時感覺祭祀的關鍵並不是它所派生出來的錢財,這一點永遠無法與它將人們聚集在一起產生的效果相提並論。

我一整天都無法集中精神。我不知道喬安娜何時會來,甚至她究竟會不會來。我們今天不可能再另外安排一次見面了——我要一直忙到夜裡,之後我們也不可能獨處。我對她的愛就像疥瘡,越抓,傷口越深。

時間在滴答滴答地流逝,挫折感和不確定性讓我愈發急躁起來。邁克在布置午餐桌的時候不小心將餐叉掉在了地上,我突然就沖他發起了脾氣。吃午飯的時候,露絲瑪麗一句話都沒說。她低頭坐著,頭髮全梳到一邊,恰好擋住了臉。我試著找點話說,但她只用單字回我。

「求求老天爺了,」我終於破口大叫了,「你一定要這麼陰鬱嗎?」

露絲瑪麗發出啜泣的聲音,用力推開椅子,跑出了房間。邁克一臉窘迫地盯著自己的餐盤。之後,我起身去了露絲瑪麗的房間,想要道歉。我剛要開口,她就搶了先。

「你根本不關心我。從來就沒有。」

「我當然關心你,你是我的女兒。」

她再一次低下了頭,躲到了金色的窗帘後面。「我真希望自己不在這裡,去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

「親愛的——」

「自從你娶了凡妮莎之後,一切都變了。你再也沒有時間管我了。你和邁克說的話都比和我多。」

我挨著她坐到了床邊,想抓起她的手,可她立馬站起來,閃到了窗戶邊。「當然不是這樣的。我非常愛你,自始至終。」

「我不相信你。」她面向花園,望著羅斯公園的樹林,「我不想談這個。沒有意義。」

「露西,你真的——」

「別這麼叫我。」

門鈴響了起來。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也許喬安娜和托比來了。

「去吧,開門去吧。」露絲瑪麗對我說,「可能是些更要緊的人。」

「我們晚些再聊。」我試圖從失敗里挽回些尊嚴。

她聳聳肩。我走到樓下開了門。

「只有這個小小的我。」奧黛麗說。我臉上的表情必定引起了她的注意,因而她立馬又加了一句:「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謝謝你。」我退到後面,好讓她進門。她嗖地一下就鑽了進來,伴隨著一陣香水味和汗味。

「我有種預感,」她快樂地說,「這會是我們最棒的一次祭祀。」

「我希望你是對的。現在,要是你不介意,我……」

她就站在我和書房門的中間,很顯然,切斷了我逃跑的機會。「所有的小攤都擺好了,今年我們的確有一群很好的夥伴。我想托比·克利福德的算命帳篷會讓一切都大不相同的,還有文特納的燒烤。」

「好的。」

「我想問你的是,你覺得我們應該什麼時候宣布『猜重量』的結果?上一次我們把它留到了最後,然而我不確定這麼做是否妥當,那時許多人都走了,實際上還包括那個獲獎者。你還記得吧?是史邁力夫人,就是那個帶著小狗住在羅恩路上的女人。」

「去做一切你認為最好的事情。」我貼著牆慢慢靠近書房門,奧黛麗卻依舊鎮守在原地。

「我覺得或許可以在下午茶之前就宣布贏家,大約三點五十的樣子。畢竟,任何一個想玩猜謎的人都會早點來的,不是嗎?多蘿西跟我說,他們剛去就想玩猜謎了。」

「我敢肯定這樣安排會很好。」

「還有一件事,關於茶杯和茶碟。去年弄壞了許多,教會委員對此可是相當煩惱。倘若你樂意的話,我會在一開始時就說清楚,我們會從所得中拿出一部分來補償破損的東西,這樣就不會有麻煩了。」

「奧黛麗,」我掙扎著說,「我確信你會將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到位的,你早就做好了決定,無需再由我機械性地審批。」

我說的話不是主要問題,關鍵是我說話的方式。我發覺她的臉色有些泛紅的跡象,看見她的嘴唇微微顫動,眼珠子要瞪出來了,彷彿她在緩慢地毀容。而一切都要歸咎於我。

「對不起。」我感到焦慮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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