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9

那年夏天的空氣里有一絲瘋狂,像疾病一樣蔓延,影響了一個又一個人,直到八月的最後一個星期。這不是在為我自己找借口。在我們所有人里,我是那個本該了解更多的人,我是那個本可以阻止一切的人。

我第一次親吻喬安娜是在八月二十四日,星期一的傍晚——尤爾格雷夫太太葬禮那天。之後的星期六就是祭祀了。親吻過後,我們就站在那兒,至少有一分鐘沒動也沒說話。突然,她一把將我推開。她的乳房在那薄薄的裙子下顯得格外堅挺,讓我的身體起了反應。

「對不起,」我脫口而出,「我不該——」

「不是這個,」她輕輕地說,「有人來了。」

她望向我的身後。我轉身。有兩個身影在車道附近的橡樹林里,是邁克和布萊恩·文特納,背對著我們,邁克好像比劃著河邊的什麼東西。

「他們沒有看見我們,」喬安娜說,「我敢肯定。」

「我必須走了。」

她凝視著我。「我不想讓你走。」

「我結婚了,而且我是個牧師。」我的舌頭打起了結,「不,這不該發生,我就不該——」

「我想碰你很久了,差不多是從我們遇見時開始的。你到我家來討論祭祀的事情時都不是第一次。我真的不知道接下去該如何對待你。後來的一次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

「我在教堂,」她接著說,「很安靜,我想我快瘋了。我感覺有下流的人在看我,然後你進來了,一切都安然了。」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現在我必須走了。」

「我希望你別。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人。」

「我必須走。」可是我並沒有動。

那兩個男孩朝河邊走去,離我們越來越遠。過了一會兒,他們不見了。

「我需要你的幫助。」她說。

「什麼?」

「托比。因為——哦該死的,又有人來了。」

她往對面的方向看去——通向卡特牧場的小徑。殘破的籬笆一路延伸至草地的東界,有人在那後面走著——緩緩地,低著頭,好像在尋找什麼。是奧黛麗。

「求你了,」喬安娜說,「我想和你說話。」

毫無預兆地,她飛快地跑向了車道的某處,那兒距離房子比離橡樹林更近些。我回頭瞥向奧黛麗。她依然沒有看見我——這也是我所希望的。我開始向前走,幾乎要跑起來了,朝著羅斯公園通往教堂墓地的大門走去。

我溜進了教堂,那裡還有一股葬禮的味道——鮮花以及剛熄滅不久的蠟燭。我走向聖壇,坐在合唱班裡我的席位上。我睜開眼睛,想做禱告,卻看見了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的紀念碑。他的遺體還躺在我腳下的某處。可是有那麼一瞬間,他好像和我一起待在教堂里,一個深色的輪廓,倚靠在紀念碑下的白牆上。我感覺他在嘲笑我。

「是你的錯嗎?」我聽見自己在說話。

沒有人回答。怎麼可能有呢?我是教堂里唯一的人。沒有任何人或物在紀念碑下,甚至連個鬼影都沒有。是你的錯嗎?一絲微弱的嘲諷聲回蕩在靜止的空氣中,這個問題就像一條正在咬自己尾巴的蛇。一瞬間我感覺還有人在說話——是你的錯嗎?這個問題直擊向我。

「不是我。」我大聲地叫著,「是弗朗西斯嗎?」

弗朗西斯是那條將我們聯繫到一起的、近乎透明的線索。很多年以前我來了羅斯,正因為他。凡妮莎最初對我有好感完全是因為我曾住在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死去的地方,之後又有尤爾格雷夫太太推波助瀾。現在尤爾格雷夫太太去世了,還被自己的寵物啃食。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殺過動物,奧黛麗的彼得大帝也遭到了殺害。凡妮莎更堅定地要寫他的傳記,至於我——我沒有道理戲弄自己——與一位住在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家裡的年輕姑娘墜入了愛河,而她認為自己整晚都能聽見樓上的房間有腳步聲。

坐在空寂的教堂里,我感覺到一陣涼意慢慢爬上我的身體。沒有規律,沒有什麼能讓我辨別的。我們該去哪裡?哪裡才是終點?在我的視野邊緣之處,大理石牌匾變成一張面無表情的白臉。

我沒有瘋,我告訴自己。真的,我擔負著相當大的壓力,太多的事情讓我焦慮。可是我沒有瘋。此刻我需要的只是一絲安寧,好讓我祈求得到保護,然後設法找出當下的最佳辦法。我閉上雙眼,試著集中精神。

在冗長的嘎吱嘎吱聲響後,是一記金屬的爆裂聲。有人在南門那裡。我一下子站了起來,拿起一本讚美詩,假裝正在翻閱。

奧黛麗進來了。她換下了在尤爾格雷夫太太葬禮時穿的黑裙,現在穿著襯衫和裙子。她看到我之後便向前走到中央。

「我就猜能在這兒找到你。我沒有打攪你吧,但願。」

我嘗試著笑了笑。我很怕她看見我和喬安娜。

「我想我必須立刻告訴你,剛才我去公園散步,碰巧走到了露絲瑪麗發現毛髮和血的地方。我在籬笆那裡發現了些東西。」

她拿出一塊被鐵鏽弄髒了的破布。我伸出手想接過來,她卻一把收了回去。「最好不要,警察可能需要拿去做些分析。」

「這是什麼?」

「一塊手帕,」奧黛麗說,「上面沾滿了血,百分之百是彼得大帝的血。獸醫會告訴我們的。」她抬頭看著我,突然目光變得謹慎起來,「不過有些事情你必須先了解。看。」

她又一次展示出那塊手帕。兩隻手捏住手帕的一邊,讓它展開、變平整。銹跡、血跡,還有其他的印跡,草,也許吧,還有泥。奧黛麗的手指捏著手帕,同時發出嘖嘖聲。她在尋找什麼。接著她找到了。

她把手帕遞給我,離我越來越近,直到離我的眼睛只有幾英寸遠才停住。我向後退了一步,好看得清楚些。手帕的邊緣有一塊膠帶,上面有顫顫巍巍的紅色大寫字母,組成了一個名字:M.D.H阿普爾亞德。

「如果你不去和露絲瑪麗談談,」凡妮莎說,「那麼我去。總有人該去說。」

「你不認為我們這是在自找麻煩嗎?」我建議道,「她早就付出過代價了。」

「她喝了不止半瓶雪利酒吧,自然會覺得難受,更何況是在短短几個小時內。問題是,我們需要和她談談,讓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們是不贊成她的這種行為的。」

「她這麼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想肯定是有的。可能就是與托比·克利福德的一次口角,或者可能是等級考試的結果不如意。但這些都無關緊要,不管怎麼說,我們得開口了。你是她的父親,所以你是最佳人選。」

「好吧,這是你的觀點。」

接著便是籠罩房間的寂靜。我們在廚房裡,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在洗碗。邁克上床了,露絲瑪麗在自己的卧室里機械般地學習,似乎昨天下午的酩酊大醉並沒有影響到她。

隨後我疲倦地上了樓。邁克在床上看書,我經過的時候透過開著的門和他打了個招呼。我花了一個多小時告訴奧黛麗那塊帶血的手帕並不是鐵定的罪證,她仍然決定去請教獸醫,看看能不能驗證這塊印跡就是彼得大帝的血留下的。我無法再動搖她的決心了。

那晚的一切都讓我惱火。凡妮莎幾乎整頓晚飯都在說她的打算,她要寫信給尤爾格雷夫太太的繼承人,詢問自己能否繼續調查那些家庭文件。我真希望多蘿西·波特把它們都扔掉了。

我最想做的就是躺下,閉上眼睛。不是為了在夢裡尋求避風港,我知道我只能看到喬安娜的臉,我知道我會從下午在羅斯公園的事情中解脫出來。我不得不記住那一切,我告訴自己,就算只是為了思考如何處理這件事。我在騙自己,我想要記住是因為那帶給了我一種我需要的甘苦混合劑。

我輕輕地敲著露絲瑪麗的房門。她沒有理我。

「露絲瑪麗?」我輕輕說,盡量壓低嗓音不讓邁克聽到,「我能進來嗎?」

門那頭傳來的腳步聲粉碎了我希望她已經睡著了的想法。鑰匙在鎖孔里打了個轉,門開了。她將頭髮捋到了腦後,穿著一條長長的睡裙。

「怎麼了?」

「我能進來嗎?」我重複了一遍,「我想和你聊聊。不能在走廊上說。」

露絲瑪麗猶豫了一下打開了門。房間里很乾凈,除了書和私人用品外,還真像個酒店。她坐在床上,挺直了背,膝蓋併攏靠在一塊兒。我拿了把窗邊的椅子,坐到桌子前。

窗戶開著,光線充足,可以穿過花園看見羅斯公園的樹木。這裡比凡妮莎和我位於房子前部的卧室要安靜得多。我看著那些樹,心裡思索著:越過橡樹林就是小山,越過小山就是房子,房子的最遠端便是塔樓,喬安娜就在塔樓里。我愛你。我很想將這思念變成一支箭,飛出窗戶。

我回過頭看向露絲瑪麗。她的臉慘白得如同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的大理石牌匾。她並沒有看我,而是看著床上一本書的封面。這本書看著很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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