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8

星期天吃午飯的時候,露絲瑪麗說她抽不出時間去羅斯公園,她得學習。我們沒有逼她。邁克想去是因為那個游泳池,凡妮莎是為了參觀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的卧室。儘管她能不能得到那些家族文件尚且不知,更何況一些文件已經被毀壞了,但是她仍然決定寫那部傳記——比尤爾格雷夫太太在世的時候更加堅定了。尤爾格雷夫就像病菌一樣感染了她,而這種疾病正在自然發展。

「那裡肯定有很多資料,」她邊吃邊說,「只不過因為還沒有人發現它們而已,並不表示它們不存在。也許我該去趟羅星墩。」

「我想你不會找到太多東西的。」

「你怎麼知道?」

「我敢肯定,有一些關於他的公開檔案。」我小心翼翼地說著,這才意識到露絲瑪麗和邁克正在聆聽,「他的任命日期、他的住所,等等。」

「對。你在羅星墩的時候,有人談起過他嗎?」

「很少。基本上都是流言蜚語。但那並不是你想要的,不是嗎?」

「都用得上。」她坐在桌子對面看著我,我感覺這是周三晚上的那次談話以來她第一次正眼瞧我,「我會寫那本書的,大衛,真的會。」

我們安靜地用完了午餐。我想去羅斯公園,因為可以見到喬安娜。但這也是我不想去的原因。周三以後我每晚都會夢見她。我儘可能地忘記她,但是即使我清醒了,她的樣子仍舊會在我的腦海里徘徊。

三點半,凡妮莎、邁克和我慢慢地走上了通向羅斯公園的車道。邁克帶上了泳衣和毛巾,凡妮莎拿著本記事簿,而我捧著一束從牧師公園裡採摘的玫瑰花。凡妮莎堅持要送玫瑰。

悶熱的下午,卻比最近的任何一天都要晴朗。那棟房子映入了眼帘。E型路虎停在乾涸的噴泉邊。我很不安,潛意識告訴我,我們正在被監視,我們走進了一個圈套。我瞥向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舊屋正下方喬安娜卧室的窗子。

凡妮莎說:「就是這麼墜落的,不是嗎?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立刻就死去了。我必須去查查當地的報紙,過期刊物里肯定會有相關的報道。」

「我想,尤爾格雷夫一家在儘力隱瞞這一切。」

「對,但還是會有。當然了,最大的問題是報上登的是什麼,或者說曾經是什麼。也許會有自殺遺書之類的。」她緊揣著她的記事簿,「多麼可悲。」

在我們說話的時候,邁克的那雙眼睛就在我們身上跳來跳去。他幾乎整個夏天都在觀察我們。

「你好。」托比站在房子拐角處種著灌木叢的小徑上,「這邊走。我放了些椅子在游泳池邊。」

他穿了一條剪短了的牛仔褲,其他就沒了,連腳都光著。頭髮中分,紅色的捲髮像瀑布一樣。肩膀處的骨頭和肋骨都清晰可見,他的身子比我想像的還要消瘦,幾乎沒有體毛。接著我想起他總能輕易就讓人忘記他有多年輕。

「露絲瑪麗沒有一起來嗎?」

「她要學習。」凡妮莎回應道,「她列了一個有我手臂這麼長的假期讀書單。」

「真可惜。」托比領我們進入了灌木叢,「對了,喬安娜要我替她說聲抱歉,她病倒了。早上醒來她就覺得頭特別疼,後來疼得越來越厲害了。」

病倒在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舊屋樓下的卧室。我既失落又安心。感謝上帝,她不在這裡。然而我這麼想的時候,指甲掐進了手掌心,我竟然這麼希望見到她。

我們來到了平台邊的小徑上,草地已被修剪成不平整的殘茬。我們的左邊,房子東面高聳入雲。我們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在參差不齊的草坪中。

「我考慮要將這裡大變樣。」托比說,「我希望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可以在這兒玩門球。」

對此我將信將疑。灌木叢中有鼴鼠丘和薊樹樁。原先平台下的花圃已經長滿了荊棘,荊棘還蔓延到了草坪上。我突然感覺充滿復興力量的托比要開始一件多麼瘋狂而又複雜的工作,他的智慧難道不足以讓他明白,修整整個羅斯公園耗資會多麼巨大嗎?還是說他對自己的能力有足夠的自信,以至於墜入了幻想之中?又或者僅僅只是他的年齡還沒磨光他的志氣,隨著日漸成熟,永無止境的妥協還沒有擊倒他?

「天哪。」邁克吹了聲口哨。

他走在我們前面,最先看到了游泳池。粉刷一新的泳池在石紋洞里閃閃發光。如今的它看上去比被廢棄時大了許多,水清澈蔚藍,池子周圍鋪著一圈石板,不僅除了草,還清掃乾淨了。修整過的小營房,還有在暴風雨的那個下午保護了露絲瑪麗和我的長廊,都在陽光下散發出清新可人的光芒。跳板被翻新過或者重裝了。

「不差吧,嗯?」托比說,「要小心地照料奢侈品,生活必需品則要自食其力。」

小營房旁邊有四把排成一列的帆布躺椅。其中一把躺椅邊放著一台收音機、一隻大型雕花玻璃煙灰缸,還有一本平裝小說。

凡妮莎和我都恰如其分地表達了讚美。托比笑了笑,把手抬高伸向頭頂,這個動作突然讓我很不自然地想到了吃飽喝足、開心度日的彼得大帝。

「你準備幹什麼呢?」托比問凡妮莎,「想先看看房間還是先游個泳?或者不如先喝杯茶?」

「我想先參觀房間。」

托比笑了。「我恐怕沒什麼好看的。除非你是能破解心靈感應的巫師,或者做一切巫師能做的。」他轉向了邁克和我,「你們也一起來嗎?」

我不想再去看那個房間了。我不想去回憶那次經歷。除此之外,要是我去了弗朗西斯的房間,就很可能會偶遇喬安娜。但我也不能告訴他們我已經去過那個房間了,因為托比不知道我的那次來訪,也不知道我和喬安娜之間的談話。凡妮莎也不知道這些事情。我看了看邁克,他滿心期待地看著游泳池,這給了我一些暗示。

「我留在這兒陪邁克吧,」我說,「看他游泳。」

凡妮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隨便你了,」托比說,「小營房裡有毛巾。你們確定沒問題吧?」

托比看起來很興奮,匆匆地走了。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出於某些原因想和凡妮莎單獨待在一起,但是這想法太荒謬了。他們兩人走進了房子。邁克去小營房換衣服,我把一把泳池邊的椅子挪到了陰影下。椅子下的石板上有一些濕漉漉的腳印,小小的,裸露的雙腳,對托比來說太小了,所以基本上就是喬安娜的。很可能她不久前剛來過這兒。是不是她突然不願和我們見面?或者是無法應付我?

邁克從營房裡出來了,害羞地穿著一條黑色的泳褲。我笑了笑,他猛地跳進了水裡,一大片水花濺起。他的小腦袋浮上來,頭髮都貼在頭皮上。

「感覺怎麼樣?」我叫道。

「很冷。棒極了。」

水裡的他顯得格外年幼,沒有了防備,沒有了自大。他背過身子,開始游向泳池的淺端,以一種原始的姿勢前進,水聲很大,卻沒怎麼前進。看著邁克,我也向前站到了泳池邊。我聽見身後有些聲音,輕得幾乎被浪花的聲音覆蓋了。我轉過了身。

喬安娜坐在那張先前被我挪到陰影里的椅子上。

這一秒我愣住了。我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定像足了傻瓜,還大張著嘴巴。喬安娜的外套長得蓋過了腳踝,衣料應該是上等的棉布,也可能是絲綢。從腋窩到大腿有一道長長的開口。外套裡面是一套綠色的比基尼,從外套上的印子來看還是濕的。她微笑地看著我,這個笑容暗示著我們共同的秘密。

「托比說你病倒了。你的頭痛好些了嗎?」

「我不頭痛。」她張開雙臂,這個姿勢讓她的外套徹底打開了,一覽無遺的除了比基尼,還有她高聳堅挺的胸部,「他覺得我的狀態不適合接待客人。」

「那麼,我很高興看到你沒事。」

「過來坐吧。」

我回頭瞄了一眼游泳池。邁克已經到了對岸,現在正往我們這邊回遊。喬安娜向他揮了揮手。和喬安娜說話沒有什麼不妥的,我告訴自己。邁克監督著我們。雖然我們並不需要監督。我坐到了喬安娜身旁,試著不去看她的眼睛。她的聲音略微有些含糊,眼白腫脹充血,我猜想她或許吞了些毒品。這也能解釋為何托比不願讓她來見我們了。

她的眼睛朝我一瞥,又很快閃開。「露絲瑪麗沒有來?」

「我恐怕她得學習,牛津劍橋的考試很快就要開始了,她很重視。」

「我覺得她是不想看見托比。」

我無話可說了。換言之,我不想再聽她說下去了。

「我想他們吵架了。」喬安娜接著說,「就在這兒,在這棟房子里。」

一下子寂靜了。我抿了一下嘴唇,說:「什麼時候?」

「星期三。前一天他開車帶她去了倫敦。但是星期三他們來這裡了。」那雙碧綠的眼眸又滑到了我的臉上,這一次它們沒有溜走。

我聽見我自己的聲音說:「你不必告訴我這些的。」

「我必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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