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6

星期三的晚上,我極不情願地去了趟抹大拉瑪利亞教堂。這種極度的勉強感從去年開始就伴隨著我了。我一直設法讓教堂保持人性化,賦予這些建築一些個性的氣質——如同人類一樣,有些個性比其他個性更討喜。在羅斯的大多數日子裡,我還是比較喜歡抹大拉瑪利亞教堂的。要是我非得用一個人來形容它,那麼我一定會選擇多蘿西·波特。

在過去的十二個月里,特別是自從凡妮莎與我相遇的那段奇異經歷之後,我對這個地方的好感就再不如從前了。而且這種感覺也沒有好轉的可能性。這就好比一抹輕微的潮濕痕迹逐漸在整麵粉刷過的牆上蔓延。我知道它就在那裡。看不見,可我感覺得到。我深感教堂已經不再完全屬於我,有些人或事物正循序漸進地慢慢接手它。在一定程度上我很清楚我是在幻想。作為男人和牧師,我很容易看見某處的陰影。

我趕在晚飯前出門去鎖教堂。經過了白天的陰霾之後,一個晴朗的夜晚來臨了,儘管天空中還留有大片大片的烏雲。教堂墓地被金屬般的強光所浸染,看上去更像是舞台場景。我讓凡妮莎留下做飯,邁克一整個晚上都會待在文特納家裡。露絲瑪麗在自己的房裡休息——她告訴我說她消化不良,午飯時吃的一些東西讓她感覺不舒服。我也不知道該不該信她。

鎖門之前,我走進教堂看看是不是一切正常。女士們最近經常來訪,讓這裡充滿鮮花和拋光劑的味道。最終審判的畫作色彩黯淡,在聖壇的拱頂上閃閃發光。我慢慢步入唱詩席上我的位置,一心想要做祈禱。我的腳步比平時響了一些,猶如雙腳踏在一架鼓上。

我正要從聖壇的拱頂下穿過時,發現有動靜——在我左上方。我抬起頭,正上方就是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的大理石紀念牌匾。沒有東西在動。有些時候我會對自己說,睫毛的顫抖也會讓你以為頭上有東西在動。

在我的腦海里,弗朗西斯的牌匾是與我那走在鼓上的念頭有關的。要是這就是一架鼓,那麼鼓裡面,回聲的棲息地,就是聖壇之下尤爾格雷夫的墓穴。並不是說尤爾格雷夫在裡面。我待在這兒並沒有很多年,但是我記得這裡有一間布滿灰塵的小密室,擺設得如同葡萄酒窖,每一邊都有很深的壁櫥。這裡只有三口棺材,一個據推測是屬於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的。這個房間大得足夠再放至少十二口棺材。

這座墓不知何時由人建造,如今已看不出原樣。第一位尤爾格雷夫盼望著此處僅屬於他獨自擁有,現在也確實只有尤爾格雷夫在等待下一位。我確信,這座墓穴會為了尤爾格雷夫太太重新開放的。

突然我不想做禱告了,我告訴自己我現在狀態不對。我渾身顫抖著走回南門,不明白究竟在恐懼什麼。我感覺自己就是一個疲倦了的游泳者,孤身一人漂浮在最深處,而河岸早已遙不可及。

我鎖上教堂的門就離開了。一出門廊,陽光就毫不客氣地砸向了我。在我的右邊,那條小徑通向隔開教堂墓地和羅斯公園的私人大門,小徑邊有一張木頭長凳,這是奧黛麗為紀念她的先父而捐獻的。有一個人正平躺在長凳上,手臂沿著椅背伸直,遮住光線。霎時間,我的心臟顫抖了一下。我以為那是喬安娜。

「你好啊,大衛,」托比說,「多奇妙的夜晚。」

我被光照得暈了。他坐起來,順著長凳挪了挪身子,似乎想給我騰出點地方。

今晚的他顯得格外雌雄難辨,穿了一條紅色的褲子和一件顏色很深的T恤,低領和長袖賦予他些許中世紀的姿態。他赤裸著雙腳,抽著煙。

「這兒有你要的東西?」我問。

「既有又沒有。」他大笑了起來,「我是真沒想到你在裡面,但是現在我們遇見了,這就有了問題。」

突然之間,一種反常的恐懼感油然而生,我對於托比是否知情而感到好奇:我背著他見了他的妹妹,她帶我進了她的房間,還談起了他。我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的脆弱。托比嘴裡在說什麼,而我只能請求他重複一遍。

「審判怎麼樣了?」

「他們判定那是場意外。」

托比又一次大笑,聲音格外刺耳。「誰都料到了。我們的法律體系就是有這種本事,陳述一些顯而易見的事,難道不是嗎?」

「可能他們需要確認一下。」

托比彎下了腰,小心翼翼地在草地上碾滅煙頭。「實際上我想談談祭祀的事情。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算命師?」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想我們從沒有過。」

「我感覺這能增添樂趣。當然了,你不反對的話。」

「只要它能適時地帶來快樂,我想不是問題。但是我不希望每個人都太當回事。」

「哦不會。」托比說。

「你心裡有人選了嗎?」

「確實,我想我可以親自上陣。我曾在學校干過一次。見笑了,是在我們的一個演出上。我戴了一頂假髮,披著布滿星星的長袍。」他左手的手指上下跳動,似乎是在比畫一條覆蓋全身的長袍,「僅僅為了取樂。」

我思考了好一會兒。這個想法很誘人。這些年來,在奧黛麗的一手操辦下,我深感祭祀十分無聊。同樣的攤位,同樣的展覽,每一年都如此單調地周而復始。

「馬廄里還搭著一個舊帳篷,」托比接著說道,「看上去還是完好的,我可以拿來當我的小攤位。」

「是什麼類型的算命呢?」

托比聳了聳肩。「我可不挑。手相,撲克,占星術,《易經》。客人要什麼我就算什麼。」

「我敢肯定人們會很喜歡的。同時也非常感謝你。但我還是得先和奧黛麗商量一下,畢竟她是主要負責人。」

「我得起個名字。」他抬起頭看著我,笑得咧開了嘴,「會預言的公主,諸如此類的。」

我看了一下手錶。「我得走了。就快開飯了。」

托比站了起來。「對了,調查進行得如何了?」

「尤爾格雷夫太太的死讓整件事變複雜了。我們有些擔心那些文件會怎麼處置。」

「依我來看,這全取決於繼承人是誰。還沒有消息嗎?」

我搖了搖頭。

「律師一定知道的,」托比繼續說,「一定有位律師的。」

我點點頭,但什麼也沒說。我從未見過鄧肯先生,儘管尤爾格雷夫太太曾在我面前提起過一兩次。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出席了審問,就在那些黑色制服之中。

托比邁了一步又停下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星期天下午凡妮莎不來參觀參觀尤爾格雷夫的房間呢?我知道我們會待到祭祀後的派對,但是白天的話更好。另外,你也知道派對是什麼樣的,到處都是人。」

「太感謝你了,可是——」

「那不是問題,」他打斷了我,「為什麼你們不一起來呢?要是你們中有人想游泳,還可以把泳衣帶來。到那時,游泳池肯定清理乾淨了。」

我致了謝,並且答應今晚由凡妮莎或者我親自給他打個電話。

「來吧。」他說,留下個微笑就轉身跑開了。穿越墓地而不是沿著小徑,T恤的袖口和褲子的翻邊都跟著他搖擺。他就像一個血紅的精靈。

晚上,凡妮莎和我在卧室里開始了低語小會。這一夜很暖和,我們躺在床上,用枕頭墊著身子。我穿著睡衣,她穿著睡裙。這條深藍色睡裙的頸部和袖口處鑲有奶油色的花邊。我甚至不敢多看她幾眼,因為那會讓我想做愛。

「露絲瑪麗到底怎麼了?」她嘆了口氣,「她一整晚都很不高興。」

「她肚子痛。」

凡妮莎用力地搖了搖頭。「我不相信。」

「她回來的時候就不舒服。她說的。」

「也許吧。但是沒有人肚子痛還能像她那樣吃晚飯。不,如果你問我,我一定會說另有其事。可能是她受了什麼打擊。」她頓了頓,「那個神秘的同學是誰?」

「我想她叫克拉里莎,或者卡米拉。反正就是差不多的一個名字。」

「你肯定確有其人?」

我嚇了一跳,轉身看向了凡妮莎。她的長髮隨意地搭在肩膀上。我們的臉貼得很近。她睡裙的領口敞開著,我看見了她的左乳。我渴望變老,老到不再將性當成誘惑和消遣。

「為什麼這個朋友會不存在呢?」我儘可能小心翼翼地說著。

凡妮莎拿起床頭柜上的一塊小光板,開始磨指甲。「也許我冤枉她了,」她若有所思地說著,「可這確實是個典型的老伎倆——老同學,購物,這類的事情。」她看著我,笑了笑,「我年輕的時候也這麼做過。我猜想我父母的心裡一定很清楚,只是他們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是我以為她對托比·克利福德很有興趣。」

「是的。如果他真是那個神秘同學,我也不會大驚小怪。」

「可是……」我突然停住。可是什麼呢?可是他比她大很多,可是他是一個嬉皮士——至少他的打扮如此,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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