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2

羅納德·特拉斯科熱愛委員會就像其他男人熱愛足球或者火車。他非常瀟洒自在,即使處在主席的位置上。他有足夠的本領駕馭日常事務,達到自己目的的同時還能兼顧民主的表象。兩年前他就成了執事長,自此他邀請我出席會議的次數遠遠多於他前任在過去八年里的總數。

他安排了一次小型會議,就在八月十七日星期一上午十點半。這天多雲,很涼爽。我們六個人圍坐在特拉斯科家起居室的圓桌旁,都能從拋光的桌面上看到自己的臉。桌上有鮮花、瓶裝水、玻璃杯、復古煙灰缸,每個人面前還擺放著一份工整的日程表,這是辛西婭做的。這些細節深入我的腦海,就像插在針線包里的針——堅固鋒利的現實微粒嵌入到不確定的海綿里。我全神貫注,正因為它們的存在,才使得剩下的空間比一小時前我在老莊園主宅邸時見到的更少了。

「與其說我們是一個委員會,」羅納德說道,「倒不如說是一個工人小組。」

他與其他人安慰性質的低聲交談像是背景音樂,討論的話題是如何讓主日學校的出勤率提升。羅納德有兩次想把我帶入談話,但是都失敗了。之後,當其他人都準備離開時,他讓我留下來單獨談談。他帶我進了書房。

「你還好嗎,大衛?我感覺開會的時候你不太開心。」

「對不起,我頭疼。」我無法將尤爾格雷夫太太死亡的具體情況告訴他,所以我就只提了一句,「上個周末,我的兩位教徒過世了。」

「這個打擊真大,不是嗎?即便死亡是意料之中的。坐下吧。」羅納德示意我坐到他書桌前的位子上,然後他穿上了一件外套,「告訴我,你是否了解克利福德一家?」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我們是鄰居。他們還非常慷慨地將小圍場借給我們用於周六的祭祀。」

「哦。」

「怎麼了?」

「別緊張,沒什麼事。」他說著,雙眼卻好奇地盯著我。他坐到了書桌後面,手指敲打著日記本的皮革封面,十分溫柔,好像那是女子的肌膚。「只是謹慎起見。」

「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們昨天和瑟斯頓一家共進午餐,維克托前一個晚上在共濟會與一位警察朋友聊天。我想我應該把他告訴我的事和你說一聲。明智者一言足以。」

「克利福德一家有什麼問題呢?」

「和孩子們無關,就我所知沒什麼,儘管那個男孩好像有一群令人厭惡的朋友。問題出在他的父母身上。你聽說過德里克·克利福德嗎?」

我搖搖頭。

「我也是昨天才聽說的,」羅納德接著說,「他出生時不叫這個名字,對了,他的父母來自波蘭。表面上看,他是在倫敦經營連鎖俱樂部。據我推測,是小型夜總會,幾家店的生存時間都不長。儘管還沒有證實,但警方認為克利福德經營夜總會是掩人耳目,背後還有種種其他活動——賭博、賣淫,甚至接收贓物。」

「但是沒有證據?」

「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無法可依。可我明白這樁事是不容置疑的。」

「他父親還活著嗎?」

「去年死了。母親是在今年春天去世的。參加過一次審訊。」羅納德雙手的手指交叉,抬頭凝視著天花板,要是可以的話,他一定會祈禱的,「那個可憐的女人是個酒鬼,我懷疑她晚上都要靠安眠藥入眠。她是被自己的嘔吐物噎死的,死因有些可疑,不知是自殺還是意外。」

我想起是喬安娜發現了母親的屍體。

「然後就是錢的問題了,」羅納德說,「我不知道那兩個年輕人是用什麼買下羅斯公園的,但是很可能那些錢是從他們的父親那裡得來的。重點在於,這些錢不是正當手段得來的。」

「你不能因此責備他們。」

「要看情況,不是嗎?」

「你指的是什麼?」

羅納德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胳膊肘還撐在桌上,他對我笑了笑。「這就要看孩子們有沒有參與他們父親的那些活動了。瑟斯頓讓他的警察朋友找一些倫敦的同事談談,萬一那兒有過什麼情況。」

「這麼做我可不樂意。」我站了起來,「我很抱歉,羅納德,可是似乎克利福德一家要遭到譴責了,僅僅只是因為那些道聽途說來的關於其父若有若無的罪證。」

「譴責?」羅納德也站了起來,「當然不。這是我的錯,我沒有表達清楚。我想說的是,採取基本的預防措施會比較明智,尤其是從我們的立場出發。你不這麼認為嗎?」

「如果你非要這麼說的話。」我不願壓抑自己聲音里的怒氣,「還有什麼事嗎?」

「沒了,目前沒有。」他跟著我走向了門廳,「我會隨時通知你的。」

我們告別了。我不明白羅納德究竟是在盡本職,還是利用克利福德一家來擾亂我的生活。或者兩者皆是——動機向來都是混亂不堪的。在我驅車回羅斯的路上,我琢磨著自己對年輕的克利福德兄妹感興趣的原因。我沒有權利譴責羅納德或者任何一個動機混亂者。

凡妮莎還在工作,所以只有我們三個人在牧師住所的廚房裡吃午飯。大家都不太餓,一口一口地啃著生冷的火腿和隔夜的沙拉。

飯後,露絲瑪麗一邊洗碗一邊對我說:「你知道有關濫用陌生人的審判這個事嗎,你找時間查了嗎?」

「還沒有。是《舊約全書》里的,我基本能確定是出自《申命記》。」

「是不是說糊弄陌生人呢?」邁克突然問道,「讓到訪者感覺迷惑不堪?」

「不對。」我對他笑了笑,「這是關於以色列的法律的論爭。寡婦、孤兒和陌生人總是一個社會中的弱勢群體。」

這個回答似乎讓露絲瑪麗和邁克的好奇心得到了滿足,卻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並且提醒我自己答應過凡妮莎要去查查那些習語的起源的。洗完餐具後,我就端著咖啡去了書房。

我在《申命記》第二十七章十九行找到了相關的詩句。權威譯本和修訂本對經書中的這段翻譯幾乎如出一轍。我找來拉丁文的《聖經》,核對了一下拉丁語的翻譯:Maledictus qui pervertit iudicium advenae pupilli et viduae. 我收藏的最新版本就是《耶路撒冷聖經》。「詛咒是加在那些糊弄陌生人、嬰兒和寡婦權利的人身上的。」注釋欄里提示我要去翻閱《申命記》里較前的一個相應章節,另外還有更靠前的《出埃及記》二十三章:

不可虧負寄居的,也不可欺壓他:因為你們在埃及地也作過寄居的。不可苦待孤兒和寡婦。若是苦待他們一點,他們向我一哀求,我總要聽他們的哀聲;並要發烈怒,用刀殺你們,使你們的妻子為寡婦,兒女為孤兒。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本便箋簿,思索著要給凡妮莎做一些筆記。當然我知道自己是在努力分散注意力,迴避尤爾格雷夫太太和她死亡的寓意。這種工作對我來說簡直太奢侈了;學問就是一種圈套,正如那些更為傳統的誘惑物。當我拔掉鋼筆的筆蓋時,突然意識到我並不是唯一在尋求消遣的人。為什麼露絲瑪麗會在午飯時挑起「陌生人的審判」這樣的話題呢?為什麼沒有人提過尤爾格雷夫太太的事情呢?

我把這些問題暫時擱置在一邊,繼續做筆記。《申命記》中關於公元前七世紀的立法都可以與約莫兩百年後的歐洲宗教改革以及反宗教改革比擬了:一次用於改變民族宗教的決定性嘗試。本書的編輯可不能容忍意見的分歧,但是他們的道德教育可謂相當人道。事實上,短語「墮落的審判」在《舊約》中的安置是絕妙的,它暗示了這樣的濫用已經是一個長期問題了。

接著我開始翻閱原始的希伯來文,以及《舊約》的希臘文譯本,這可是最具影響力的《舊約》希臘文翻譯。我想查的詞,「陌生人」,正是這段文中最關鍵的。希伯來文中的這個詞是「gêr」,意思指「受保護的陌生人」。換句話說就是,一位陌生人受到了並非他所屬的家庭或者種族部落的保護。(阿拉伯語有一個和受保護的陌生人相近的詞語,jâr。)ger的生活格外艱苦——我摘錄了《創世紀》第三章第一節關於雅各布控訴拉板對其虐待的段落。可能整個氏族和家庭都是受保護的陌生人。在《舊約》的希臘文譯本中,同樣的特徵都被保留下來了。「陌生人」並沒有直接被翻譯為xenos,而是用了proselutos來指代一位得到許可的外來居住者。至於其內在含義,我猜想,並非全部陌生人都得到了保護,他們擅闖別人的領土,而這些「別人」將他們當成了最合情合理的獵物。

正當我為凡妮莎記錄這些筆記的時候,我聽見有車從大公道開進了牧師住所的車道。我往窗外瞄了一眼,看見一輛奧斯頓馬丁停了下來。乘客門打開,叼著煙斗的克勞夫警長爬了出來。弗蘭克林從駕駛座上慢慢地挪了出來。這一刻,我的寧靜不復存在。我先於他們來到了前門。

「下午好,先生。」克勞夫摸了摸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