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衝出了羅斯公園的車道,朝著我伸出了手。
「爸爸!等等!」
我停下了車。灰色的天空飄起了雨點。露絲瑪麗倚靠在門柱上,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儘管她穿著舊牛仔褲和白色T恤,但她能把它們穿得高雅。
「我發現了一些東西,你最好來看看。」
「是什麼?」
她搖搖頭。「跟我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用力地拉了一下,「快。」
她把我拉進了車道。「怎麼都那麼神秘?」
「不神秘。」
她領著我穿過教堂墓地,進了橡樹林。她並沒有繼續朝房子走,而是右拐,上了通往我們希望用作祭祀停車場的小圍場的小徑。雨越下越大了,我建議回去拿把傘,但露絲瑪麗極力催促我快走。
在離小圍場較遠的一邊,小徑分了岔——一條繼續北上,朝向公屋和城門水塘;另一條向西道,經過一片基本和車道平行的廢地。這片廢地本來是羅斯公園私有土地的一部分,屬於克利福德所有。
「我們這是去哪裡?」我問。
她回過頭,眼睛閃爍著,滿臉通紅。「卡特的牧場。看,就往那邊走。」
我們沿著小徑走向生了銹的五桿管狀鐵門,門長期關著。露絲瑪麗和我從門上爬了過去。如今卡特的牧場已無主人,夾在羅斯公園已經荒廢的花園和住宅區之間。和許多處於城市邊緣的地方一樣,這裡永遠髒兮兮的,甚至連野草都是那麼骯髒。
露絲瑪麗領我繞過一輛廢棄的車,進入了小灌木林,那裡遍地是自身繁衍的喬木和樹苗。有一道足跡,扭曲地穿行於灰燼、樺木、荊棘與蕁麻之間。她縱身躍入其中。我對她曾經在這裡做過什麼感到疑惑。抽煙?和男孩幽會?這裡太臭了,小灌木林像是成了一頭正在腐朽的動物。我們站到離它遠一些的地方。
她突然停住了腳步,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在那兒。」她指向林子邊緣那棵垂死老樹旁邊的土地,「快看。」
我沿著她手指的方向望了過去。一隻空瓶子斜靠在樹旁,樹根下的草地染成了銹棕色。
「看。」她重複了一遍,手指戳向空中,「你不明白這裡發生過什麼嗎?」
我提了下褲子,然後蹲了下來。草地很乾燥。那隻瓶子曾經裝著一種叫做「金秋黃」的蘋果酒,從標籤上來看還很新鮮。瓶子可能是昨天丟在這兒的。煙頭紛紛散落在小草和枝葉間。這裡透著凄涼。
「這是血。」露絲瑪麗說,「爸爸這是血,對不對?」
「我想是的。」
我用拇指和食指拾起了這隻瓶子,瓶底粘著一撮黑色毛髮。
「他們就是在這兒乾的。」露絲瑪麗說著,「你能在馬利克的小集市裡買到這種蘋果酒。你知道嗎?」
我真希望她沒發現這事。這意味著麻煩來了。我們還不能確定那污跡就是幹了的血,更不用說血和皮是不是彼得大帝身上的了。但是我必須告訴那些並不願意聽到這些的警察們,我還要告訴奧黛麗,這個發現會滿足她的法庭幻想——同時順便更加讓她確信安理會的那些小夥子是有責任的。但為什麼露絲瑪麗會發現呢?
「你來這裡做什麼?」我發出的聲音比我想的更加嚴厲。
「我只是想走走。」
「在這兒?」
「一直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你就能到河邊了。那兒非常美。」
美?我已經很多年未踏上這條路了。我模糊地記得沼澤地上處處可見的樹,羅恩河蜿蜒其中,僅有一條小溪那麼寬。青少年和成年人的審美標準大大不同。我凝視著露絲瑪麗,突然想起我年少時期曾經躲在一間燒掉的房子廢墟里閱讀奧登的書,以尋求不正當的快感。我坐在一堆長著狹葉柳葉菜的粗石上,抽著非法獲得的香煙。
我站起身子。此刻雨已經越下越大,樹木能幫我們擋一些雨,但我不認為還有必要待在此地。這裡充滿毒藥,我能感覺它們慢慢地滲透進我的身體。
「你覺得他們是在這裡切碎彼得大帝的嗎?」露絲瑪麗問。
「有可能,但我們不能妄下結論。」
「這裡就是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切碎貓的地方,對嗎?」
「他們是這麼說的。走吧。」
「但我們會淋濕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視線正好與我的相撞。她的臉上寫著平靜與美麗。我的女兒。我試圖相信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要是說濟慈是錯的,那麼美就喪失了道德層次。要是美說了謊呢?露絲瑪麗曾經說過謊話,但那時她還太小,不夠懂事。孩子們要逐漸形成道德感。我一把將回憶推開了。
我快步走出了樹蔭,露天讓我感覺好多了。露絲瑪麗跟在我後面。她能感覺到這裡的氛圍嗎?雷聲咆哮,雨水從天空不斷湧出。水流進了我的衣領,打濕了外套的肩膀。凈化我吧。能不能洗去罪惡?要是能該有多好,罪惡總是害怕被揭露。
露絲瑪麗又抓住了我的胳膊——這對她來說很反常,因為她從不多碰我。「你還好嗎?」
「很好。我們最好回家把身上弄乾。」
「你會報警嗎?」
「會的。」
她用鼻子貼了我一下,好像是在敦促我立馬去行動。「要是我們從克利福德家的花園抄小路走,就能到車道了。這樣比我們剛才來的路快。」
我跟她走了。這樣做總比爭論我們是否應該擅闖民宅來得輕鬆些。某方面來講,我很高興看到她這麼有擔當。我通常不會猶豫不決,事實上,我傾向於另一種方式,有時候就會顯得有些傲慢。但是此刻我既不能做選擇,也不能在鬆了弦的小提琴上拉出音符。樹下的毒藥已經對我起了作用,正在耗盡我的元氣。
毒藥還產生了其他的影響。露絲瑪麗帶著路——她似乎認識,但是我不。我們沿著一排朝向深綠色喬木與灌木叢的籬牆走著,被雨打濕的頭髮貼在腦袋上,衣服貼住了身體。我看不清她的臉,僅僅看得到她的輪廓和走路時輕快搖擺的臀部。我突然有了慾望,就像昨晚抱著喬安娜時一樣。可是這一次太糟了。露絲瑪麗是我的女兒。我究竟怎麼了?厭惡與慾望交織在了一起,我凝視著腳下的土地。我已經很久沒和凡妮莎做愛了。
「求主憐憫,」我喃喃自語道,「求主憐憫。」
她不可能聽得見我的聲音,但她回頭了。「我濕透了。」她說得很歡快。
我們走到了帶刺的鐵絲網圍欄旁,圍欄將這片荒蕪之地與喬木灌木叢隔開了。鐵絲已經生了銹,杆子不是丟了就是歪斜著。
露絲瑪麗拉起一根杆子,與地面之間有約莫三英尺高的空隙。
「我幫你提著它。」
我從下面匍匐而過,並發現有人曾這麼爬過,而我懷疑露絲瑪麗就是其中之一。我覺得很荒謬,一位中年牧師竟然回到了青春期。露絲瑪麗跟在我後面。我從未來過此地,但我猜我們是在一個原本屬於羅斯公園的地方。這片林帶基本上都是大型歐洲山毛櫸,一大團籽苗中還有另一些更老的植物——杜鵑花和月桂,紫杉綠籬的殘餘,以及一株倒下的長冷杉殘骸。
「這裡走。」露絲瑪麗催促道,雨水滴在了她的臉頰上,她笑得格外燦爛,「跟我走。」
我們在灌木叢里探出了一條路,從歐洲山毛櫸的冠層下走過。儘管有樹枝的遮擋,大雨仍舊傾盆澆下。突然間,頭頂的枝丫變得稀疏,雨勢急劇加強。我看見了煙囪和房子上的窗戶,終於意識到我們身在何處了。
露絲瑪麗在我前方几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她轉過身子,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哦不,」她噓了一聲,「真尷尬。」
這塊地如今已擱置不用了,而在之前,這裡曾經是一個由石牆圍成的下沉式玫瑰花園。現在這裡成了一片混凝土腎形窪地,滿是枯葉,而沒有水。一塊跳水板懸架於深水區之上,它的椰衣墊上儘是泥濘和雨水。一條石子人行道繞著游泳池圍了一圈。牆上每隔一定距離有一把固定的長椅,一邊的半腰上有一個木製斜屋頂,前面是一條小走廊。走廊上,托比·克利福德正坐在一把輕便扶手椅里,他抽著一根細長的白色香煙。
我們看到他之後好一會兒他才看見我們。他揮了揮手。「過來躲雨啊。」他叫道。
我們沿著游泳池奔向連接著更衣室和避暑別墅的房子。托比穿了條牛仔褲,一件寬鬆的棉T恤,衣領上有一圈繡花。他赤著腳,看上去比以往更像個嬉皮士了。他掐熄了才抽了一點的煙,扔進了灌木叢里。走廊上還有一把椅子,他展開了椅子。露絲瑪麗率先登上了台階。他彎腰鞠躬,招呼她過去坐。
「很抱歉。」我開了口,「我們正橫穿卡特的牧場時雨一下子下得很大。」
「所以你們就想找個地方躲躲。絕妙的主意啊。過來坐吧。」
「恐怕我們侵犯——」
「非常歡迎你們。」托比靠在了橫杆上,「我得回屋裡去拿把雨傘和毛巾。」
「沒這個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