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麻煩接踵而至。第二天下午,正當我在書房裡工作時,電話響了。
「大衛,我是羅納德·特拉斯科。」他的語氣可是魯莽到了極點,「辛西婭告訴我,在聖抹大拉瑪利亞教堂發生了一件很邪惡的事情。」
他把「惡魔崇拜」這個詞當做棍棒使用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嘗試說服自己羅納德只是在盡本職,領班神父總是當主教的眼睛來用的,這些事務都在他的職權範圍內。
「不是魔鬼,這麼草率地下結論可不明智。可能只是一個失控的青少年的惡作劇。」
「一個惡作劇?一隻貓在你的教堂里被砍頭?」
「它不是在教堂里被殺的。我們在門廊的掛鉤上發現了屍體。」
「這不是關鍵。」
「那什麼是呢?」
「這可能會引發一次公關危機。」羅納德壓低了聲音,似乎害怕有人偷聽,「不單單是對教堂。還對你個人。」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片刻。凡妮莎早上去辦公室了,她一定對辛西婭提了昨晚的事情,而辛西婭迫不及待地轉達給了她的弟弟。我的內心湧起一陣怒火。羅納德也許有介入的權力,但不該如此挑釁。
「我們只有一個機會能將它扼殺在萌芽階段,」他接著說,「我想最好打個電話給維克托·瑟斯頓。」
「我不認為有必要把瑟斯頓牽涉進來,他什麼也做不了。總之,我想我自己能處理好。」
羅納德嘆了一口氣,這是他在發怒,並非表達傷悲。「我最好給你講清楚,這種故事只會引來更多聳人聽聞的傳言。首先,現在是八月,新聞饑荒期,他們太渴求素材了。其次,任何與魔鬼崇拜有關的東西都是報紙的賣點,這點很令人遺憾,但卻是無法更改的事實。第三點,辛西婭告訴我,這裡以那個該死的詩人,就是那個涉足了魔鬼崇拜的教士為地域特色。尤爾格雷夫,就是凡妮莎很著迷的那位。最後一點,一旦殺戮開始,天知道他們還會想出什麼新花招。要是他們把你和羅星墩的事聯繫到一起,你會有什麼感覺?凡妮莎會有什麼感覺呢?」
我驚訝得瞬間停止了呼吸。我倒吸一口氣,之前完全沒意識到羅納德知道羅星墩,他可從來沒有提過。在那一瞬間,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天真。他當然會知道。可能這個主教區里所有活著的基督徒都知道。英國國教的一個不可取之處就是它成了流言蜚語的溫床。
「聽我說,大衛。」他的聲音緩和下來,幾乎有些祈求了,「你家門口會有一大批新聞記者,很可能會有一車的觀光者來圍觀教堂,你甚至可能遇上模仿犯。」
我沒有說話。魔鬼崇拜者的確缺乏想像力。總的來講,罪惡是平庸的;罪惡無法孕育想像力,所以才總會重複。我的腦子裡呈現出一副景象:灰色泥灘,銀波般的海水和灰色的天空。我聽見頭頂上方揮動翅膀的聲音。握著聽筒的手已經被汗弄濕,我的手臂一陣刺痛。罪惡導致的罪惡效應會變成更大罪惡的元兇。你是指望它告終,還是讓它們貫穿過去和未來?
我提高了警惕,試著聚焦在羅納德身上。我想像他坐在光可鑒人的桌旁,周圍放著一堆積了灰的書。我送給過他一個插滿白玫瑰的花瓶。桌上不亂,只有一張吸墨紙、一本記事簿,還有一個可能裝著待回覆信件的文件袋。羅納德穿著無可挑剔的制服、打著牧師領結,整個就是一副垂涎主教職位的高級牧師畫像。
還不夠理想。翅膀的拍打聲越來越響。我渴極了。
是牆,我想,是他書桌旁的牆。那裡沒有書架。一個十字架,一個樸素的木製十字架。上面沒有人,但是該有一個聖枝主日留下來的十字,藏於橫木的背後。我很努力地回憶那個十字架,可我只能想像出清漆的顏色和木頭的紋理。
「大衛,我會幫你的。」
我告訴自己,羅納德很清醒。羅納德是好心的。但要承認這點很難。他依照自己的想法,最大努力地盡一位基督徒的本分。我偷走了他原本想娶回家的女人,他有種種理由討厭我,甚至恨我。然而他卻想盡辦法要幫助我——或者是幫助凡妮莎。我不欣賞他那一副權威和高人一等的博學樣子,但這相對來說還是小事。
「你還在嗎,大衛?」
「在。我在想,為什麼這些會出現在報上呢?」
「當然是通過當地的媒體。他們和警方保持著密切的聯繫。幸運的是,我今晚會和情報組的維克托·瑟斯頓談談。」羅納德此刻的興緻很高,為自己能緊抓權力的韁繩而感到高興,「即使要通過共濟會,他去與警方洽談也會相當有效。別著急,我們會儘力平息的。」
我們的對話又一次停頓。我能說的只剩一句了,最後我讓自己說了出來。「謝謝。」
要對付尤爾格雷夫太太就得在她清醒的時候逮住她。她的身子就是個戰場:年老,多病,腐朽,多種藥劑,不願死去的意志。它們互相鬥爭,頻繁地交換場地,形成了一個移動的聯盟。
嗎啡讓她的心開始蕩漾。她通常搞不清楚日期,偶爾會搞不清楚年份,有一次甚至搞混了現在是哪個世紀。時間是不穩定的概念,她發現它越來越難抓住。
上午晚些時候和傍晚都是她狀態最佳之時。周五傍晚五點,和羅納德·特拉斯科通完電話後,我離開了牧師住所。我對獨處已經厭倦不安了,不管做點什麼都比不做來得好。
我沖著樓上喊露絲瑪麗,但沒有人應。我走進了花園,邁克正在一棵老蘋果樹下的草地上專心地玩著,是沒有被羅納德改進過的花園,草坪上有一把帆布躺椅,座位上放著一本《噁心》。下午的陽光很好,但是現在天開始變陰了,空氣中附著的濕氣預示著一場雨。
「我準備出去一趟,」我對邁克說,「不會超過半個小時。你一個人待著不要緊吧?我想文特納一家不會介意——」
「不。我沒事。」
「要是有人找我,告訴他我在老莊園主宅邸。」
「露絲瑪麗在樓上嗎?」
「我想她出去散步了。五分鐘前她還在這兒。」
「凡妮莎阿姨應該會在五點半到六點之間回來。」
「好的。」
他笑了笑,又回去玩了。我上了路,過了橋,進入老莊園主宅邸的前院。喂鳥台略微傾斜,矗立在小草坪上。我朝那邊走去。喂鳥台很容易製作,就是一個系在樁上的小木托盤,顯然是自製的。木頭的表面裂開了,上面覆蓋了一層因天氣和車流而產生的污漬。我沒有找到凡妮莎看見的血或者骨頭,也就是刺激了烏鴉的東西。
我彎下腰看了看桌下的草地。我覺得很可笑,覺得自己像一個在找煙灰盒、頭髮絲等線索的學生。我放棄了搜查,走到門口按了鈴。狗叫了起來,多蘿西應了門鈴。
「你好,牧師。」
「尤爾格雷夫太太能見客了嗎?」
「見到你她會很高興的。她剛喝過茶,這總能給她一些幫助。也就是說,她想說說話,而我剛好沒時間去聽。」
我跟著她走進了門廳的昏暗處。美女被拴在螺旋樓梯的中柱上,不想起來,在地板上搖了搖尾巴。野獸,它的腫瘤垂著,蹣跚地向我走來,嗅了嗅我的鞋子。
「你需要幫手,」我對多蘿西說,「或者讓尤爾格雷夫太太住進護士之家。」
多蘿西搖搖頭。「她不喜歡家裡有陌生人。而要是你跟她說療養院的事情,她會哭的。」
「這對你不公平。」
「我能應付的。文特納醫生也總進進出出的,幫得上忙。周末還有菲什加德的護士過來,他們倒是不中用。」
「即便如此——」
「她想死在自己家裡,」多蘿西打斷我,「為什麼不成全她呢?」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或者說沒有一個答案能讓多蘿西接受。我想知道尤爾格雷夫太太給了她多少工錢。
「我聽說你丈夫有了新的工作。」我希望能想起她丈夫的名字。
「也該工作了。」她說,「如果坐在家看電視也能拿奧林匹克金牌的話,特德絕對是種子選手。」
野獸的口水流滿了我的鞋子,它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我。它想幹嗎?想讓一切都恢複正常?想讓它自己、美女,還有它們的主人能年輕一些?
「那麼你去看看她吧,」多蘿西說,決定打發我,「我又得去給她鋪床了。你能找到路嗎?否則我又要被她逮住了。」
我走進房間時,尤爾格雷夫太太正在讀一本書。她嚇了一跳,抬起頭。
「大衛?是你嗎?」
「是。今天感覺怎麼樣?」
「和平時一樣。女傭在哪兒呢?我該吃藥了。」
「多蘿西馬上就來。」
我不確定她聽沒聽到我的話。她慢慢地合上了書——是一本薄薄的綠皮冊子,書脊上是燙了金的印刷體書名。她說:「她遲到了。她總遲到。要是她再不快點,我就要解僱她了。」
我知道爭論無濟於事。「多蘿西在幫你鋪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