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4

傍晚時分,我的女兒露絲瑪麗回家了。放假以來她就一直住在懷特島的同學家裡。

凡妮莎還在工作,邁克從文特納家回來了,所以我帶他去接露絲瑪麗。看來他和布萊恩相處得很愉快——他們還打算第二天下午一起去看電影。我暗地裡希望邁克和露絲瑪麗可以喜歡對方。我本該清楚地意識到十七歲女孩和十一歲男孩之間會有常見的代溝。尤其是,這兩個人。

從車站開回家的路上幾乎沒有人說話。露絲瑪麗坐在我旁邊;她很漂亮,但是板著臉,回答我的問話時都是冷冷的一個字一個字的。她並不粗魯,她只是想逃離現實回到自己的世界裡。我理解她,因為我在重壓下也會讓自己這麼做。我想我知道原因:她的預科考試成績過幾天就要公布了。

邁克坐在后座。我時不時地從後視鏡里看他。他總是望著窗外。

露絲瑪麗坐在我身邊的副駕駛座上。她打開包,掏出一面鏡子照照自己的臉。她的關注範圍早已把我排除在外——排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我從後視鏡里看見邁克和露絲瑪麗一樣專註。對他們來說,我就是一個開車的機器。他們每個人都能單獨地存在於世界之森。

到達羅斯後,我把車停在了牧師住所的車道。凡妮莎的車不在那兒——她答應過早點兒下班慶祝露絲瑪麗回家的,但也不太可能在六點半前回到羅斯。露絲瑪麗默不作聲地進了屋子。過了一會兒,我聽到浴室的門關上了。邁克幫我搬行李。這孩子看上去挺無聊的,於是我讓他去燒水。

我回到屋外去鎖車門。當我看見另一條支路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拚命地向我揮手時,我的心緊了一下。奧黛麗從馬路上沖了過來,跑進牧師住所的車道。

「我抓到他們了,」她大叫著,「我真的抓到了。」

「你抓到誰了?」

「那些笨蛋呀,那些卑鄙的笨蛋。有人出來告發了。哪怕給他們半點機會,他們都會逍遙法外。」

我的腦子突然被一幅不太真實的畫面填滿,他們中某個過度生長的兒童揮舞著一把斧子瘋狂地奔跑。「但是他們到底幹了什麼呢?」

「幹了他們一貫乾的。」奧黛麗的臉紅得都要發紫了,「他們連畜生都不如。趁皇后像的人都在吃午飯時,他們整伙人行軍似的衝進了公交候車亭。我知道他們接下去要做什麼。猥瑣墮落的野獸們。」

「奧黛麗,為何不進門去坐坐?我們正在準備泡茶呢。」

「我不會告訴你今天早上我在那兒發現了什麼。太可怕了。他們真的連畜生都不如。」

我不懂她的意思。一隻避孕套?一坨糞便?

「總而言之,我看到他們今天下午在那裡的時候,一輛警車正好開進了牧師住所的車道。啊哈,我就想,我要來管管你們,於是我馬上跳出去,讓那兩個警察跟著我去公交候車亭。你真該看看那幫小流氓的嘴臉。他們總共五個人,其中還有兩個女孩兒,你能相信嗎?我告訴警察我要以最嚴格的法律來控告他們。」

「但是他們究竟做什麼了?」

奧黛麗搖了搖手。「他們抽煙,酗酒。你准能猜出他們接下來要乾的事兒。這類人特別鍾情於某件事情。」奧黛麗的臉突然變了,好像有一塊隱形的抹布一下子擦去了她的憤怒和盛氣凌人,「哎呀,是露絲瑪麗,見到你真高興。我還不知道你今天回家了呢。」

晚上我回教堂去鎖門,發現有個意外驚喜在等著我。不遲不早正好七點。我吩咐凡妮莎在廚房準備晚餐,邁克在桌旁削土豆。露絲瑪麗洗澡已經洗了好一會兒了。

我從花園大門進入墓地。天空灰濛濛的,一陣微風吹來,吹動了墳墓上長長的青草。我沿著教堂東邊走到南門。上鎖前我走進去看看是否沒人了。

我確實該這麼做。高壇上站著一個人。

我清了清嗓子。「晚上好。」

那個人回過了頭,竟然是喬安娜·克利福德。我進入教堂走到她旁邊。她的雙臂環抱在胸前,好像很冷的樣子。她正凝視著地板。

「這是我的權利,」她咕噥著,「我可以來這兒吧?」

「當然,這是你們的教堂。」

「我必須得走了。托比會擔心我的。」

我記起托比說過喬安娜有病的事情。我和她一起走向門口。早上看到她的時候,她給我的印象就是悶悶不樂。但是現在我感覺她更像是羞澀。我幫她開了門,然後跟在她身後進了門廊。

「你們原先住在哪裡?」

「我們就住在國王路上的一個公寓。」喬安娜看著我鎖上了門,「這兒可真靜。」

我轉身去看她,這是我第一次注視她的眼睛。我站得離她太近了,拱廊將墓地邊的門廊分開。有那麼一剎那,她的眼睛讓我想起了陽光下的海水流向石灘。它們不大,但是顏色少見:是斑駁的綠褐色。顏色分明的瞳仁,顯得頗有生機和活力,如鳶尾花,眼白部分被黑邊隔開。她比凡妮莎矮一點,頭頂剛夠著我的肩膀。

「我得回去了。」她說。

「你有許多事要做。」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充滿恐懼。「你什麼意思?」

「你們總是很忙,不是嗎?搬入一個新家。」

「哦這樣啊。嗯。那麼再見了。」

她從我身邊飛奔而過,向著墓地西面牆上的小門跑去,從墓地正好能通向羅斯公園的庭院。我目送著她。多可怕的孩子。我又想,她根本不是一個孩子:她都快二十歲了。

我慢慢地走回了家。整個晚上,關於喬安娜的記憶一直撞擊著我的大腦,就像夾克衫反面的毛刺。

在凡妮莎的建議下,我們打算為露絲瑪麗返家後的第一頓晚餐添加點慶祝的氣氛:我們吃了科羅內申烤雞,喝了杯白勃艮第。邁克喝了半杯,酒就起了作用,他變得放鬆起來,給我們說了個沒完沒了的笑話,裡面有一個英國人、一個蘇格蘭人和一個愛爾蘭人。

吃到一半時凡妮莎說:「你永遠都猜不到今天誰給我打電話了。」

邁克和我都無比期待地望著她。露絲瑪麗盯著自己的餐盤。

「尤爾格雷夫太太的清潔工。叫波特夫人,是吧?她今天早上打去了我的辦公室。尤爾格雷夫太太希望明天我能去拜訪她。」

「為什麼?」我問道。

「聊聊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她說她正把家庭文件做成目錄。還有,她問我是不是當真想要出版弗朗西斯的傳記。」

「那你是怎麼說的呢?」

「哦,我當然願意。只要有新的素材。她給我的記事本看起來頗有希望。只要我有時間,我甚至不介意親自動筆來寫。」

「誰會願意去讀?」露絲瑪麗說,「大多數人都沒聽說過他。」她有些挑釁地環視著桌子,「畢竟他不是一位真正的詩人。」

「我聽說過他。」邁克說道。

我們都看向了他,他的臉刷地一下紅了。

「你都知道些什麼呢?」凡妮莎問。

「他是個瘋子。他講一些關於為何要有女性牧師的大道理。並且他過去常常屠宰動物和其他東西。」

「你的消息很靈通,」凡妮莎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爸爸說的。報上刊登過衛理公會教徒有了位女性部長,爸爸說這很快就會成為英國國教的趨勢。媽媽聽了大笑,她說這就像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所說的一樣。所以我就問了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是誰。」

「他以前屠宰過動物?」露絲瑪麗說,「我從來沒聽說過。是在這兒乾的嗎?」

「主要還是在羅星墩。」我唐突地插了話,「他是個病人,有妄想症。這個女牧師事件就是其中之一。另一個是有關血祭的胡言亂語。」

「夠多的古典先例了。」凡妮莎說,「《舊約全書》里全是。」

「喲?」邁克說,「血祭是怎麼回事?」

「在那段時間裡,人們認為上帝喜歡血祭——認為祭品是給上帝的某種禮物。」我不想深入這個話題了,「這個想法是,如果上帝喜歡你的禮物,那麼他就會善待你。」

「或者刁難你的敵人,」露絲瑪麗補充道,「到頭來都是同一回事。」

「但那是《舊約全書》,」邁克說,「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卻很現代。」

「他有精神病,」我說,「他是——」

「瘋子,」露絲瑪麗打斷了我,「也可能是個天才。『聰明的人總是無限接近於瘋子。』」她沾沾自喜地說著,「德賴登。《押沙龍與阿奇托菲爾!》 。」

一陣不知所措的沉默在滋生蔓延。電話鈴聲打破了這片寂靜。

「哦不,」凡妮莎對我說,「我希望他們能放過你。只是一晚而已。」

我推開椅子,走進了書房。可能酒精的力量已經讓凡妮莎藏不住話了,就像剛才邁克那樣。

來電的是奧黛麗·奧利芬特,她說話結結巴巴的,好似有人在搖她的腦袋。彼得大帝還沒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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