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8

二月,尤爾格雷夫太太提出要見見凡妮莎。她邀請我們星期天做完禮拜後去參加雪利酒會。

我告訴凡妮莎後,她的臉頓時熠熠生輝。「哦,真是太好了。」

「我希望她能改期。」星期天是我最忙的時間。

「如果能另作安排,你願意去拜訪嗎?」

「去也只是社交而已,」我說,「沒必要打擾她。」

「之後我帶你出去吃午餐。作為回報。」

「為什麼你那麼想見她?」

「不是想。只是有興趣而已。」

「因為弗朗西斯·尤爾格雷夫的緣故?」

凡妮莎點了點頭。「你可不是每天都有機會見到一位仙逝詩人的遺親。」她淘氣地看著我,「就此而言,這位男人有責任照顧他還活著的親人。」

「這就是你嫁給我的唯一原因?」

「乞丐不可能成為選擇者。總之,我只是單純地想見尤爾格雷夫太太。她不是你老闆嗎?」

那位老太太決定了我的生活,如果一位在職者走了,她有權力任命下一個。現實中這種事總是實行得很有趣,這樣的任命成為老人們向年輕人提供財政來源的消遣,主顧通常總是私下裡委託主教來選擇。但尤爾格雷夫是親自任命我的。一種古老的佔有控制欲。儘管她很少來教堂,但我不止一次聽說她稱我為「我的牧師」。

星期天,凡妮莎和我裹著大衣離開了牧師住所。我們手挽手,沿著教堂的欄杆步行,穿過河口到了通往羅斯公園的車道。人們記憶中那個焊鐵大門一直是開著的。每扇門上都有個字母Y,鑲在橢圓形框架里。左邊門柱的頂端有一個揮動的石匕首,是尤爾格雷夫的家徽。右邊門柱上只有一個長釘。

「另一個匕首呢?」凡妮莎問。

「奧黛麗說有一些小流氓趁著聖誕夜把它扯了下來。是我出生以前的事情了。」

凡妮莎沒有問下去,她看向車道,一片寬闊的草坪和野草被泥石流和沙坑隔開,緊接著是一排需要修剪的樹木。道路這邊是看不見房子的。

「這裡看上去太凄涼了。」她說。

「布拉姆利一家沒有花太多錢在這個地方。我聽說他們打算賣了它。」

「還有很多土地留著么?」

「只有沿著車道的軌道,加上房子邊上的一點。大多數都出租了。」

「有時候看上去真的沒有意義,花費時間和金錢在這樣一個地方。」

我瞥了大門一眼。「你覺得它們多老了?」

「過了一個世紀?顯然持續了好幾代。」

「為了吸引人吧。它在暗示你,房子和公園永生永世代代相傳。」

「就是這點讓人傷感。」凡妮莎說,「它們從始至終都在築造,直到七十年後永恆才告終。」

「永恆比七十年還短,他們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就不得不賣掉它了。」

「我記得這件事。是在奧黛麗的書里看到的。它們在這兒應該不是很久吧?不是那種跨朝代的歷史。」

我們過了橋。有輛卡車一路朝北開來,碾過的沙礫濺到了我的大衣上。凡妮莎低頭看著腳下的泥漿水。羅恩只是一條小溪,但它雖然淺,卻足夠寬闊。

我們去了老莊園的主宅邸,一排被鎖鏈拴住的標杆將道路和一幢長而矮的房子隔了開。房子的這邊有一個兩層的臨街凹槽。窗戶很大,是喬治亞風格的。過去它的外殼是用某種綠藍色油漆著色的,因年代久遠而漸漸褪色,油漆也剝落了。牆壁上有暗色的污點,那是雨水打破了建築材料留下的。

標杆和房子中間有一片圓形草地,周圍是車道。小草細長柔軟,房子對面是積壓的樹葉。野草掙扎著從柏油路面的裂縫中生長。草地中間有一張木頭喂鳥台,下面蹲著彼得大帝。聽到我們的腳步聲,這隻貓掃了我們一眼,然後不慌不忙地移開了。它順著房子的一邊,連走帶跑地爬過柵欄,滑向垃圾箱後消失在我們的視野里。

「那貓真的無處不在,」凡妮莎說,「你不覺得這是個凶兆嗎?」

我瞄了她一眼。「不覺得。怎麼了?」

「沒什麼。」她看向了別處,「有人在窗子那裡揮手嗎?在路的盡頭。」

一樓最左邊的窗戶下伸出了一隻手,正慢慢揮著。我們朝前門走去。

「對了,你喜歡狗嗎?」

「還行。怎麼了?」

「尤爾格雷夫太太家有兩條狗。」

我試了試前門的把手。鎖起來了。另一邊傳來一陣狗吠。我感覺凡妮莎在退縮。

「沒事,它們是被拴住的。我們得繞到後門去。」

我們沿著房子走,繞過垃圾箱轉到後面的院子。這兒沒有彼得大帝的痕迹。備用鑰匙藏在門邊一個朝上放著的花盤下。

「有點明顯了,不是嗎?」凡妮莎說,「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到這個地方。」

我們走進了洗滌室,這兒通向惡臭的廚房,進而進到有狗吠的門廳。

美女和野獸被它們的主人綁在了螺旋樓梯的中柱腳。美女是條阿爾薩斯犬,它老得都站不住了,還幾近失明。野獸是達克斯獵腸犬,比美女還老,不過它還記得自己的絕大多數能力。它的問題是肚子上懸著一個幾乎要碰到地板的香腸狀肉瘤,當它蹣跚地行走時,看上去就好像有五條腿。我剛到羅斯時,這些狗和它們的主人可有活力了,你能經常看到他們三個,行軍似的在羅斯公園縱橫交錯的小徑上走。然而現在它們的生活被限制了,這些狗不再有能力防守或者襲擊,它們只能吃吃睡睡、排泄或者大叫。

「往這裡走。」我提高了嗓門對凡妮莎說,好讓她在嘈雜聲中聽到。

她皺起了鼻子和嘴巴。「這裡總是這麼難聞嗎?」

我點點頭。多蘿西·波特,我曾經的老教友,她每天來兩次,另外還有一個急救護士來值班。但是她們除了看護尤爾格雷夫太太外,其他什麼都做不了。

門廳是T字型的,後面是樓梯。我帶著凡妮莎拐進T的右邊,輕輕敲響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進來,大衛。」這高亢的聲音好似出自一個孩子。

這個房間以前是餐廳。我第一次來羅斯,是應尤爾格雷夫太太的邀請前來吃晚餐,我們就著蠟燭光用餐,面對面坐在巨大的桃花心木桌上。那時跟如今一樣,配合大房間的設計,大多數傢具都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我們吃的是罐頭食品,喝的紅葡萄酒早在五年前就開封了。

有一瞬間,我彷彿透過凡妮莎的眼睛又看見了那個房間。我觀察到檐口周圍密布的灰色蜘蛛網,壁爐的灰燼里有一個鳥巢,可見的平面上全都布滿灰塵。牆上掛滿了油畫,沒有哪幅顯得特別陳舊,大多數油畫還沒有它們那鍍金的畫框值錢。唯一的例外是壁爐上方薩金特的畫:它描繪的是一位身著花呢衣服、臉色紅潤的大個子男人。他是尤爾格雷夫太太的岳父,站在羅恩河邊,背景是他的大紅房子,腳邊還有一條蹦跳著的西班牙獵犬。

我們的女主人坐在窗邊的一把安樂椅上。她總在那兒消磨時間。夜裡她會去隔壁房間,那裡曾是她丈夫的書房。她已經不再使用樓上的房間了。她的膝蓋上蓋著一塊毯子,椅子旁邊是一個小桌。鋁製步行器在她一臂之遙的地方。小桌上有幾本書、剪貼板,還有一本記事簿。在另一隻椅子能夠得著的小矮凳上,放著一個打開著的金屬盒子。

我們還站在門口猶豫不決的時候,尤爾格雷夫太太已經盯著我們看了好一會兒了。她好像忘了我們為什麼會來。狗兒仍然在我們背後叫著,但沒之前那麼強有力了。

「關門,把外套脫了吧。」她說,「把衣服放下,隨便放哪兒都行。」

尤爾格雷夫太太原本就是一位瘦小的女士,現在老了,更顯得嬌弱。黑色的眼珠子從深色的眼窩裡看向我們。她穿著一件布料硬挺的高領連衣裙;裙子對如今的她來說實在太長了。她的頭從領子的摺痕里伸出,就像烏龜探出龜殼。

「嗯,」她說,「很驚喜。」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未婚妻凡妮莎。凡妮莎,這是尤爾格雷夫太太。」

「你好。拿把椅子坐下,好讓我看到你。」

我給自己和凡妮莎拿了餐椅,我們三人在窗前坐成一個半圓。凡妮莎離那個金屬盒子最近,我發現她一直看著那個開著的口。

尤爾格雷夫太太毫不羞澀地觀察著凡妮莎。「這樣,要是你問我,我會說大衛比他應得的更好運。」

凡妮莎笑了,禮貌地搖了搖頭。

「我的清潔女工告訴我你是位出版商。」

「是的……機緣巧合罷了。」

「我敢說你一旦結婚就會放棄它了。」

「不。」凡妮莎瞥了我一眼,「這是我的工作。不管怎麼說,收入總是很重要的。」

尤爾格雷夫太太的嘴唇擠成了一團,過了一會兒才鬆弛下來,她說:「依我來看,丈夫該養妻子。」

「我想我習慣了自己養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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