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許多在人看來遭了天譴的,其實卻得到了救贖……在世界末日,上帝的責罰與眷顧會有不可思議、出人意表之處;所以妄斷上帝的恩罰,在人是愚不可及的,即使魔鬼也顯得不自量力。
——《一個醫生的宗教觀》第一部第五十七節
沒時間了。沒時間可浪費了。沒時間去糾結後果會怎樣了。
艾迪沒有驚擾已再次入睡的露茜,他跑上樓返回他的卧室,拉開衣櫃。櫃底放著一個加了一層人造革的棕色帆布包,很結實,拉鏈和鎖鍍成黃銅色。這是他父親的包,斯坦利每年前去參加帕拉丁的假期野營活動時都會帶上它。
艾迪取出包,放在包上面的幾雙鞋幾乎把它壓成了扁平狀。他拉開拉鏈,目光狂亂地環顧著房間。接著他從衣櫃里拿出一件襯衫塞進包中,然後是襪子和短褲。他打開放文件的抽屜,快速翻看裡面的東西。他沒能找到支票簿,於是把整個抽屜都拉出來,將東西一股腦兒倒在床上。支票簿和皮夾子也放進了包里。他轉念一想,又把自己的出生證明和房屋建築協會的存摺扔了進去。最後他回到衣櫃旁細細搜尋,終於把那件最厚的毛線衫找了出來。在此期間他一直豎起耳朵,傾聽屋外有沒有車停下來。
一時衝動,他從牆上取下了那幅黑髮女孩的畫——父親送給母親的那幅畫。他很想帶上它,但也明白這不現實。他把畫拋向枕頭,勁兒使小了,畫從床尾滑落,掉到了地板上。畫框上的玻璃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艾迪提著包進了浴室,拿好牙膏、牙刷和刮臉用具。他的雙腿抖得厲害,不得不在浴缸的邊沿上坐了一會兒。老天真是不長眼,讓壞事扎堆降臨到他頭上——病中的他還得應對這些麻煩。他還需要一條毛巾。他自己的沒幹,於是拿了安琪兒的,上面散發出她淡淡的香水味。但如今這個氣味令他感到噁心,最終他從烘乾機里取了一條幹凈毛巾。
他慢慢下了樓,走進廚房,信手打開壁櫥。也許需要食物和飲料,於是他又往包里放了餅乾、兩罐可樂和一罐烤豆子。他查看了一下錢包,驚慌地發現裡頭只剩下幾便士了。他把那罐家用零錢倒在掌心,總共不到五英鎊,且都是硬幣。他將這些硬幣放進牛仔褲的口袋裡。這點肯定遠遠不夠,但他也不能去銀行或房屋建築協會取錢。
他想起卡拉的綠色錢包,放在地下室,與沃爾沃斯手提袋擺在一塊。袋裡裝著他星期六買給露茜卻還沒送出的魔術玩具。
艾迪走進門廊,穿上外套,舉棋不定地站在地下室洞開的門口。他不想下去,只是凝視著裡面。露茜還在熟睡。魔術玩具和錢包都放在安琪兒書架的最頂層,遠遠超出了露茜可以夠著的範圍。艾迪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安全抵達樓底,然後他提著棕色帆布包穿過房間,來到書架旁。他必須踮起腳才能夠著最上面那一層。
「艾迪。」
他被嚇了一跳,錢包和魔術玩具都掉在了地上。「什麼?」
「該起床了嗎?」
「嗯。」艾迪說,回答的是他自己的問題。「我不知道。」他彎腰拾起錢包,朝放錢的夾層瞥了一眼,裡面至少有三張十英鎊的紙鈔。
露茜費勁地下了床,盯著錢包。「那是卡拉的。」
「對。」艾迪抄起魔術玩具,與錢包一起放入棕色帆布包。
「你在做什麼?」
艾迪凝視著她。她穿著點綴有紅色星星的深黃色睡衣,樣子看起來很迷人。只是現在那些紅色的星星令他想到了四濺的鮮血。一切都被毀了。
「我得出去一會兒。」
「陪陪我。」她用甜甜的聲音說道。
艾迪露出笑容望著她。「我希望可以。」
「我不要安琪兒。我喜歡你。」
「安琪兒不在。」艾迪說,接著他意識到這可能是個錯誤,「她過一會兒就回來了。她只是突然有事出去了。」
「別離開我。」她的臉臭臭的,似乎要哭出聲來了,「我要媽咪。帶我去找媽咪和爹地吧。」
艾迪的雙腿屈服了,他無力地坐到床上。露茜將一隻手放在他的腿上。他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牛仔褲的布料傳過來。其他的小客人都沒有誰對他這麼信任。
「好艾迪。」她鼓勁似的低語道。
他發覺自己盯著的那道門正是通往放置冰櫃和微波爐的房間。如果他把露茜丟在這裡,她的體溫將保持不了多長時間。不用多久,她就會變得像冰一樣冷。他不能將露茜丟給安琪兒,可是他又沒辦法帶她返回她父母那套位於赫拉克勒斯路的公寓,或者把她交到距離最近的警察局——「你好,我叫艾迪·格雷斯,這個叫露茜的小姑娘是我四天前綁架的。」肯定能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可是他頭疼得厲害,一下子想不出來。他和露茜需要時間。他們需要找個地方躲開安琪兒,躲開警察,躲開露茜的父母,躲開整個世界。
「不喜歡安琪兒,」露茜信任地說道,「我喜歡你。」
他下意識地拍了拍她的手。「我也喜歡你。」
安琪兒隨時都有可能回來,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露茜,這個小迷人精,眼睛一眨一眨地凝視著他,那神態令他想起了小時候在卡弗的艾莉森。
在卡弗的艾莉森。就是它了,答案就在這裡,至少短期內可行。
「如果要出去,你就得快點兒穿好衣服。」他打開衣櫃,胡亂地把衣服抽出來。牛仔褲、襪子、短褲、背心、毛線衫,全都是新的,都是他和安琪兒過去幾個月買回來的。「快,快。外面很冷,睡衣不用脫了。」
露茜對這種不合常規的穿衣方式僅驚訝了幾秒鐘,然後她就決定把這當成一個有趣的新遊戲。唯一的問題是沒有鞋子。艾迪找不到他把露茜帶回家時她腳上穿的那雙紅色皮靴了。他非常喜歡那雙靴子。這時他想起來,地下室的壁櫥里有一雙蘇琪的綁帶鞋。他拿了出來,看露茜能不能穿得上。新鞋子讓露茜興奮地哇哇亂叫,部分原因在於鞋子是藍色的,並且裝飾有綠色的鱷魚。鞋子大了兩三碼,不過她似乎根本不在乎。艾迪給她多穿了幾雙襪子,既填補了腳小留下的空隙,又能讓她更暖和。
「要走了嗎?」他幫露茜套上第二件毛線衫時她問道,「再也不回來了?」
「對。」
「再也不見安琪兒了?」
「不見。」艾迪希望自己說的是真的。他摸了摸她的頭髮。
「我餓了,早餐吃什麼?」
「我在包里放了些吃的。我們離開後再吃早餐。」
露茜興奮地瞪大了眼睛。她需要一點時間消化這些信息,這時她問:「吉米呢?沃姆普夫人呢?」
「你要帶上它們嗎?放進包里來吧。」
她蹲下身子拉開帆布包,看到魔術玩具後倒吸了一口氣。「瞧……給我的,艾迪?給我的?」
「是的。」艾迪又往包里放了幾件露茜的衣服,這時包已經鼓鼓囊囊的了,「我們必須走了。」
「聖誕老人送的嗎?」
「是的。快點兒。」
走到門廊時艾迪猶豫了,猶豫著不知要不要把前門閂上。前門已經鎖住了,但安琪兒肯定帶了鑰匙。他絞盡腦汁,試圖想弄清楚個中關係。他的頭又開始痛起來。如果前門閂上了,安琪兒就會繞到屋後。她會推測到有什麼事發生了,但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要是他把後門也閂上,他和露茜就待在屋內,會怎樣呢?安琪兒會破窗而入嗎?還是會向雷諾茲先生尋求幫助?
閂門沒什麼用,安琪兒會想辦法進來,大發雷霆。或者在外面大喊大叫,招來鄰居,甚至警察,強行打開門,然後發現艾迪與露茜在一起。
最好馬上就走,讓房子空無一人,前門不必去鎖。讓他錯愕的是,想到安琪兒踏入屋內後發現,她才出去一會兒,羅星頓路二十九號就成了倫敦西北部的瑪麗·西萊斯特號 ,他不禁笑出聲來。
「有什麼好笑的嗎?」露茜問。
艾迪牽住她的手,拉著她朝廚房走去。「沒什麼。」
「我們要去哪兒?」
他打開後門,冷風涌了進來。「我們要去我的秘密基地。我們要躲開安琪兒。」
露茜沒有吱聲,但她似乎興奮地瞪大了雙眼,身體輕微地上下抖動。也許早晨沒有吃藥令她更活潑了。艾迪不記得以前見過她這麼起勁兒,甚至在卡拉家後院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傍晚。
「外套,」露茜說,「我要我的外套。」
「在哪裡?」
露茜指著腳下。「下面。」
「在這裡等著。」艾迪將包丟在廚房的地板上,急匆匆地回到門廊,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那件綠色的棉外套放在衣櫃底部。外套有個兜帽,可以擋擋風。他拿著它上樓時發現口袋裡還有雙手套。
廚房裡空無一人。他心裡一陣恐慌,身體開始顫抖起來。露茜逃走了。露茜欺騙了他。她也背叛了他。與此同時,他腦中異常清晰地充斥著她在羅星頓路上奔向一個制服警察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