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1

因為身體有某種脾性,若與心靈的墮落沆瀣一氣,則孵化出的罪孽,會因新奇、怪誕而無可名之……

——《一個醫生的宗教觀》第二部第七節

莎莉以為邁克爾要去揍那個人。周日一大早,他們離開奧利弗家前往天堂花園時,他過來與他們搭訕。

「你們瞧。」弗蘭克·豪威爾說道,露出他那受虐小天使般的笑容,「我好像不是陌生人吧,是不是?你和阿普爾亞德太太都認識我,這些事是雙向的。」

莎莉走上前,插到這個記者和邁克爾當中,將他們隔開。「我們在趕時間,豪威爾先生,也許我們可以改日再聊。」

「你怎麼知道到這裡可以找得到我們?」邁克爾打開路虎駕駛室那邊的門時質問道。

「辦法總是有的。」豪威爾露出親切的微笑,「我只是在做我的本職工作而已。」

「一定是德里克·卡特。」莎莉說,她的聲音突然顯得很失望。豪威爾眨了眨眼,眼睫毛忽閃忽閃的。「我昨天和他通話時把電話號碼給了他。」

邁克爾一頭扎進車裡發動了引擎。莎莉鑽進前排乘客座位。完美紳士豪威爾彬彬有禮地為她扶住車門。

「記住,阿普爾亞德太太,你幫我,我也幫你。也許我知道一些你們不知道的事。」

邁克爾鬆開離合器,豪威爾趕緊啪嗒一聲把車門關上。

「對不起。」莎莉感覺血往臉上涌。

「這不是你的錯,」邁克爾說道,「可恨的食屍鬼。」

之後他們都沒再言語,默默地開著車走了。該死的邁克爾提起了食屍鬼。莎莉試圖說服自己不要那麼不講道理。他怎麼會知道在穆斯林的傳說中食屍鬼是一種吞食屍體的惡魔,尤其會吃偷來的屍體或小孩?

福蒂斯·格林路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車子越行越慢,最後終於停滯不前了。他們被堵在長龍里,邁克爾坐立不安,東張西望,徒勞地尋找並不存在的小道,搜索開出去的路。

「我給馬克斯漢姆打個電話,能用一下手機嗎?」

「我把它落在奧利弗家了。」莎莉謊稱。一想到邁克爾和馬克斯漢姆之間會再次發生唇槍舌劍,她就神經緊繃。

邁克爾瞪了她一眼。莎莉非常內疚。她剛要開口坦白自己沒說實話,但就在這一刻,車輛開始移動了。直到抵達北環路,他們都沒再說一句話。

「有輛紫色的標緻二〇五從繆斯懷爾山開始就一直跟在我們後頭。」

「它在跟蹤我們?」莎莉問道,「你確定?」

「我當然不確定。我所知道的是,從那時起它就一直隔著兩三輛車跟在我們後面。」

莎莉扭頭想瞧瞧司機的臉,但沒看見。「你看是不是馬克斯漢姆派了人監視我們?」

「我表示懷疑。他現在肯定早就焦頭爛額了。」邁克爾超越了一輛卡車,他們身後五十碼處,標緻打斜一閃,追了上來,「除非他懷疑我們在調查。懷疑我在調查。」

「邁克爾,求你了,不要。」

「記下車牌。」

莎莉打開手提包,拿出一個舊信封和一支筆。在她費力地記下標緻的車牌號時,邁克爾已越來越煩躁。標緻迅速閃到他們之間的車子後面,似乎在有意躲避。她終於把號碼記了下來,接著希望有別的事情可做,而不是任由自己胡思亂想。不管什麼事,有總比沒有強。

為了讓自己的注意力從食屍鬼上移開,莎莉取出「A—Z街道地圖」,翻到索引頁。叫天堂路的有三條,天堂花園、天堂弄、天堂廣場、天堂街和天堂人行道各一條。天堂花園是倫敦西北部僅有的一片凈土。她疑惑這個名字是誰取的,為什麼要取這樣的名字?或許只是某些人的推銷手段而已。買下這樣一套房子,就能在塵世中先行體味即將降臨的幸福。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選擇這個地方很殘酷,典型地經過精心預謀,與昨天在博克拉克街聖米迦勒教堂的發現連成了一體。

「留言到底說了什麼?」她問邁克爾。

「說露茜·阿普爾亞德在天堂花園四十三號,然後重複了一遍。八點鐘前剛收到。他們設置了自動錄音。馬克斯漢姆說他們跟蹤到這通電話是從高特格林的公用電話亭里打來的。」

「他給我們打大約是八點四十五分。」

邁克爾純粹多餘地換了一下擋。過了片刻,他說道:「打電話的人還講了一件事,『這次不僅僅是她的緊身褲而已』。」

「所以?」

「所以這通電話不是惡作劇。他們沒有對外透露發現了露茜的緊身褲的事。」

天堂花園距離肯薩谷西面一英里多遠,道路漫長曲折,路邊是一幢幢紅磚聯排屋,可能建於九十年前。許多房屋都大門緊閉。兩輛警車和一輛沒有標誌的貨車停在道路盡頭。

「那不是露茜,」邁克爾說,「記住這點。活著就有希望。」

莎莉透過車窗看見了兩個,或許十個,本該去學校讀書的小孩,坐在一輛汽車的擋泥板上,友好地分享著一根香煙。「如果她還活著的話。」

「願上帝救救我,有時候我竟然希望乾脆死了算了。」

「那樣就能一了百了了?」

他點點頭。「對她如此。對我們也是如此。」

「太可怕了。一切都在因為這事發生變化。你。我。一切的一切。」

她剛想向他坦白關於手機的事她撒了謊,但他又沒給她機會。

「我們必須勇敢面對。」邁克爾說道,「一切都不會再和從前一樣了。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再也不能回到過去了。很久以前我就弄明白了這一點。」

「你什麼意思?」莎莉問。

「我小時候曾被卷進一起兇殺案。」

「什麼?」這兩個字像是跟隨著急促的呼吸蹦出來的,猶如有人一拳打在了她的肚子上,「你為什麼從來沒告訴過我?」

邁克爾把車停在一輛警車後面。人行道上有兩個穿制服的警察,其中一個朝他們走來。

「因為大衛叔叔,」邁克爾說道,「當時我答應他……他和他的家人受到的牽連比我大得多。早些時候我不確定你會有什麼反應,後來我覺得多說無益。所有這一切……發生在露茜身上的事……就像是報應。」

「親愛的。」

他望著她,她看見他眼中淚光閃爍。他張口欲言,但已經來不及了。警察到了車前,俯身湊到駕駛席的車窗前。邁克爾扭頭與他交談,任由莎莉苦苦思索未獲解答的問題。大衛的家人?

「早上好,警官。」警察年紀很輕,神情非常緊張。他瞪了一眼莎莉,接著馬上別轉視線,似乎幹了什麼不守規矩的事。「馬克斯漢姆先生在屋裡,你們可以直接進去。如果你們把鑰匙留在車裡,我們會把它停好。」

穿過人行道時,莎莉注意到鄰近房屋裡有人掀開一點窗帘偷偷窺視。遠處有幾個男孩正表情淡漠地抽著香煙,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了,這兒不是個熱鬧的地方。與肯薩谷一樣,在天堂花園,警察帶來的是麻煩而非安心。他們不是社會的保護者,而是懲罰的代理人。

四十三號一層的窗戶被木板釘得嚴嚴實實。樓上的窗戶有一扇壞掉了,而且都沒掛窗帘。他們走到屋前,第二個警察輕輕地敲了敲正門,門從裡面打開了。

房內有一條逼仄的走廊,天花板和牆壁上的黃色灰泥已開始剝落,地板上鋪滿了傳單和舊報紙,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濕氣和糞便的惡臭。讓他們進來的便衣警察朝樓梯打了個手勢。馬克斯漢姆邊下樓邊和樓梯平台上某個看不見的人說話。「帶她去錄口供。不許說半個不字。我最遲要在午餐時間看到白紙黑字。」之後他轉向莎莉和邁克爾,以同樣的語氣接著說道,「你們別急,過來看看我們找到了什麼。我倒是希望帶你們到外頭去,那裡味道沒這麼難聞,不過如此一來又會遇到旁觀者的問題。有個狗娘養的拿著一副雙筒望遠鏡到處亂瞄,而且隔壁的鄰居在擺弄攝像機。」

他帶領他們走進房子後部的一個房間。地板上有兩個床墊,牆壁上貼著褪色的足球海報。窗戶被木板封死了,不過有人臨時架了一盞高瓦數電燈。燈光下,馬克斯漢姆看起來如幽靈一般,圓滾滾的臉慘白慘白的。他今天早上沒刮鬍子,臉顯得與粗花呢西裝一樣憔悴。莎莉突然想到,也許甚至連馬克斯漢姆也有情感,也許甚至連他也覺得這件案子令人痛心。

這個房間里只有一個穿制服的警察。在她旁邊有一把沒有靠背的餐椅,被當作桌子使用。上面蓋了一張紙,紙上擱著一個軟墊信封,大小几乎佔據了整個椅面。

「你可以在任何一家文具店或者報刊經銷點買到它們。」馬克斯漢姆發出嘶嘶聲,空氣從齒縫間吸入嘴裡,「信封是全新的。沒寫地址,什麼也沒有。」

「太大了,放不進信箱。」邁克爾說道。

「被折起來過。你可以看到摺痕。」馬克斯漢姆用一根手指分開信封,「都沒密封。」

他戴上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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