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0

……我們就是自己所厭惡的東西,食人者,吃同類的動物,不僅吃人,還吃自己……因為我們所看到的這一團血肉,統統進了我們的嘴;……簡而言之,我們吞噬了自己。

——《一個醫生的宗教觀》第一部第三十七節

艾迪關上前門,沿著羅星頓路快步離去,手在各個口袋裡亂摸,看鑰匙在哪裡。走過幾戶人家後,他在停在路邊的麵包車旁停下腳步,揚起握緊的拳頭錘了一下擋風玻璃。鑰匙在卧室里昨天穿過的牛仔褲口袋中。所有鑰匙——房子的鑰匙和麵包車鑰匙。錢包也沒帶,身上只有一兩英鎊零錢。

他恍惚聽到了開門的聲音,於是頭也不回地奔跑起來。外套拍打著屁股,冷風刮擦著臉頰、脖子和雙手,鋒利得令他喘息不止。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把柔韌的彎刀,刀刃發出寒光。

「刀刃」這個詞使他想起了那把剪刀。尖叫聲停止了嗎?他不能肯定。他感覺自己聽得到尖叫聲,但現在已經沒有了現實感,可能僅是腦際盤旋的迴音。但有一點他很確定,他無法再回到那棟房子里去了。

奔跑過程中,他冒險回頭望了一眼。身後一個人也沒有,安琪兒沒有追他。他不值得追。

氣喘吁吁的他逐漸放慢速度,最後變成了步行,還用僵硬的手指扣上了外套的紐扣。即使她真的追過來也沒關係,他會一直往前走下去。這是個自由的國度,她攔不住他。他穿過那條通往政府公屋的小路。

「那個,你沒事吧?」

艾迪止住腳步定睛看去,雷諾茲先生正在朝他揮手。這名小個子建築工正要打開車庫門,門上醒目地留著最近被人噴上的淫穢詞語。

雷諾茲先生誇張地雙臂交抱,似乎正在猜謎遊戲中以啞劇形式表演冬天。「天很冷,是吧?」

艾迪張開嘴,但想不到該說什麼。他感到一絲恐慌。

「能過白色聖誕節的可能性越來越大了,」雷諾茲先生評論道,「聽電台說的。」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雷諾茲先生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艾迪的四肢也許暫時麻痹了,但他的大腦還在運轉。首先,首先,雷諾茲先生可以為安琪兒做任何事。其次,他為什麼在這個自去年冬天以來最寒冷的周日下午站在車庫外頭?結論是:他在聽從安琪兒的吩咐,密切注意著周圍的情況。他在監視艾迪。

麻痹感消除了。艾迪又瘋狂地跑了起來。

「嘿!」他聽見雷諾茲先生在他身後喊道,「艾迪,你沒事吧?」

艾迪跑到路的盡頭,右拐。他沒有想清楚要去哪裡,離得越遠越好,這才是最重要的。他不願參與門背後發生的事,甚至想都不願去想。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不停地走下去,直到累得走不動為止。

他橫穿過馬路。兩輛汽車朝他鳴喇叭,其中一個司機搖下車窗對他口出惡言。他繼續穩步走著。為什麼有這麼多車?今天是周日,休息的日子。他小的時候根本沒這麼多車,哪怕十年前或十五年前路上也要安靜得多。一切都變了,沒什麼是一成不變的。很快,機器的數量都要超過人了。

「沒關係。」他告訴自己,「真的沒關係。」

世界正變得越來越不真實,越來越不好把握。一輛公交車轟隆隆地駛過來超過了他,通體的紅色像是要溢出來。公交車的形狀不再是固定的,而是猶如桶里緩慢晃動的水一樣左搖右晃。在這個世界,你什麼也靠不上,另一個世界又有些什麼呢?

艾迪記得自己發燒了。他也許病得非常重,也許就要死掉了。他沉浸在巨大的悲愴之中。他有這麼多要付出給這個世界,如果這個世界讓他付出的話。如果安琪兒讓他付出的話——他避開了想她的念頭。

他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走了這麼遠,還走得這麼穩。實際上他一點都沒有虛弱之感。他的雙腿像平時一樣強勁有力,不過跟身體的其他部位似乎連接得不像往常那樣緊密了。

「只是流感而已。」他大聲說道,這幾個字——藍色、小寫、無襯線字體——似乎懸掛在他身邊的半空中。他望著風把它們攪亂、颳走。「早上就會感覺好多了。」

要是感覺更不好了呢?要是永遠不會好轉了呢?

艾迪強迫自己加快了步速,好像他走得越快,就可以把這些無法回答的問題拋得越遠。

離得越遠越好,這才是最重要的。過了一些時候他才注意到自己走在什麼地方,他穿過了哈弗斯托克希爾路,順著蜿蜒曲折的小路到了伊頓大街,街道對面是富麗堂皇的大別墅,裡頭住著事業有成的大人物。行至瑞士村,他猶豫了,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搭地鐵到市區去。要做出決定真的很艱難,他索性繼續走下去,一是由於擔心安琪兒也許最後還是會來追他,二是為了讓身體保持暖和。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通往北線地面車站的芬奇利路。他的雙腿開始發酸,而且天上下起了雨——稀疏、冰冷的雨滴,跟凍雨差不多。於是他進車站裡面去了。一輛西行列車咔嗒咔嗒地進了站,艾迪拾級而下跑到月台上。車內幾乎空無一人,他上了車,慶幸這裡既暖和又有座位可坐。

起初一切都還好。他合上眼睛想休息一會兒,但遺留在羅星頓路的回憶強行擠入他的大腦。艾迪試圖藉助常用的手段分散注意力——讓心裡放空,懷念盪鞦韆的艾莉森和在她卡弗小屋的情景;想像自己在大型商店裡扮演聖誕老人,為了有幸在他膝上一坐,小姑娘源源不斷地前來排隊等候。一長串漂亮的臉龐,溫柔、乖巧、完美。

但今天,所有手段都失效了。列車駛入布朗茲伯里車站時艾迪睜開了眼睛,他感覺有乘客正盯著他看。難道他一直在自言自語嗎?

他凝視著窗外那一排排後花園,幾乎能斷定有人在竊竊私語地議論他。話語的噝噝聲蓋過了列車的響動。他認為低語來自身後,不回頭瞧一下不能肯定,回頭的話又會讓那些旁觀者知曉他知道他們在看他,清楚有人在議論他。

又到了一個站,竊竊私語隨著列車停下而中斷了。幾個乘客下車了,又有幾個上來了。列車一開始挪動,私語聲就又響了起來。是個女性的聲音,他確定,也許是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現在他知道該搜尋什麼了,很快他便找到了證據支持這一看法:香水味掩蓋著——但沒有完全遮住——汗臭味。一個聲音聽起來像是咯咯的尖笑。曼迪或者希安?當然不是。她們已不再是戴爾·格魯夫綜合中學的小女孩了。

艾迪實在受不了了。到了下一站,他繃緊了神經。一個男人上了車,但無人下車。在最後一刻,艾迪一躍而起,打開車門跳到了月台上。

沒人跟在他後面。列車開走了。艾迪盯著從眼前經過的窗戶,他原先的座位後面沒有十多歲的小姑娘,只有一個雙眼緊閉的老大爺。當然這證明不了什麼。小姑娘——他現在相信至少有兩個——可能貓下腰躲到窗檯下面去了,為的是迷惑他。不要低估她們的狡猾程度,這是他從曼迪和希安那裡吸取的教訓。

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到了什麼地方:肯薩谷。他沒有感到奇怪。心不在焉的時候,他的雙腳輕車熟路地指引他來到了這裡。這個車站及其周圍的環境他非常熟悉,露茜到羅星頓路跟他們一起住之前的幾個月,為了摸情況他經常乘火車到這裡來。

艾迪走出了車站,雨還在下。通常肯薩谷都會讓他心神不寧,這裡名聲在外的暴力犯罪足以令任何人小心謹慎。然而今天,艾迪的心情卻非常輕鬆。因為天氣,因為是周日,街上的行人比平時要少。建築物是純潔的,住在裡面的人才是邪惡的。

他下意識地朝聖喬治教堂那矮墩墩的八角尖塔走去,在寒冷的驅使下,他的步子邁得很快。教堂、牧師住宅和教堂停車坪只佔了一小塊地方,公路和一條護城河似的濕柏油路將它團團圍住。停車坪原先是牧師住宅的花園,幾乎佔滿了教堂與牧師住宅之間的空地。高高的磚牆和鐵欄杆讓人感覺聖喬治教堂像一個圍城。

現在已是午後時分,禮拜儀式都結束了,晚禱時間還差得遠。艾迪望著教堂西門外的布告欄,莎莉·阿普爾亞德的名字躍入他的眼帘。雨水從一個破檐槽里流下來。教堂在哭泣。

一輛公交車從身旁經過,往西邊漸漸遠去。現在既沒有車廂里的溫暖,又失去了步行時產生的熱量,艾迪感到越發冷了。他仰視著教堂,在暗淡的天空下,細部都瞧不真切。他必須快點做出決定,永遠待在這裡是不可能的。他繼續慢慢地向前走,到了牧師住宅的門前,他注意到與雷諾茲先生的車庫一樣,那上頭也被塗抹得面目全非。他盯著噴在門上的幾個閃閃發光的大字,它們雜亂地擠作一團,難以辨識。過了好幾秒鐘,他的大腦還是不知該如何解讀。

死之前你活過嗎?

艾迪盯著這個問題,不確定該笑還是該發抖。那麼,他問自己,有沒有活過呢?這時門開了,艾迪迅速離去。

他禁不住回頭朝門口瞥了一眼。有兩個男人站在台階上,左邊的那個,艾迪立即認出就是《標準晚報》所刊照片中的牧師德里克·卡特。膚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