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幽魂鬼影經常現身於墓地、藏骸所和教堂,因為那些地方是亡者的寢所……
——《一個醫生的宗教觀》第一部第三十七節
如果你想找個魔鬼的典範,大衛·拜菲爾德不能說是最佳人選,他沒有猙獰的面目。大衛叔叔是個老於世故的魔鬼,那種能夠隨心所欲、迷人心神或嚇人膽魄的魔鬼。
「你太傻了。」老牧師的聲音平靜而洪亮。在沒有擴音裝置的歲月,大衛叔叔學會了如何讓自己的嗓音傳遍教堂每個空曠的角落。
莎莉睜大眼睛抬頭盯著他。聖米迦勒教堂一片死寂。她的頭腦如同從高燒中清醒過來,身體雖然虛弱但支撐得住。她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為他的平凡感到高興。他是真實的、安全的、神志正常的。他身穿一件黑色舊大衣,脖子上寬鬆地裹著一條深藍色圍巾,在羊毛圍巾疊合的空隙間,莎莉瞥見白色的牧師領和蒼老、鬆弛的皮膚。他的鬍鬚颳得很乾凈。幾年不見他已經有些駝背了。他瘦骨嶙峋的臉居高臨下地對著她,猶如教堂屋頂的怪獸形滴水嘴。
「這種時候,」他繼續說道,「你需要有人陪伴,你不能一個人坐在陰冷的教堂里。」他伸出右掌,輕而穩地按住她左手的手指,速度快得令她一時沒反應過來。「你都要凍僵了。早上你可能一點東西都沒吃,看見魔鬼揮舞烤叉有什麼可奇怪的呢?」
「胡說八道。」她心裡這樣想但沒有勇氣說出來,「我只是在思考,而且處在我這樣的境地,情緒有點消沉也不令人奇怪。」
「你不止是在思考,你還讓自己毫無防範之力。」他坐到她前面的長椅上,緩緩轉過身來望著她,「魔鬼……我早該知道這個詞會讓你不安。」
「我沒有不安。」
他沒理會她。「那只是個比喻。你們這代人為什麼理解起來這麼難?所有語言都是比喻。你上次跟牧師談話是什麼時候?」
莎莉盯著自己的腿。「昨天早上。」
「跟誰?」
「我的牧區牧師。」她沒有提及自己不想跟德里克交談,「他非常關照我。他妻子也是——整個教區都是。」
「德里克·卡特。」
她吃驚地抬起頭。「你認識他?」
「只聞其名。」大衛淡漠地停頓了片刻,「你們一起禱告了嗎?」
「這不關你的事。」她停下來,但他什麼也沒說,於是一會兒之後她喃喃說道,「恰好沒有。沒有時間,不過我估計今天晚些時候我會見到他。」她知道自己至少該給德里克打個電話。她對自己拒絕他的幫忙感到內疚,對自己不喜歡他感到內疚。
「你經常跟其他牧師談話嗎?你有沒有告解神父?」
「對不起,不過我真的認為這不關你的事。」
「這不僅是你認為不認為的問題。」
「邁克爾呢?」莎莉突然很想見到他,「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他在跟外面的警察談話。他們在國王十字車站接到我們後直接帶我們來了這裡。」
「你知道他們發現了什麼嗎?」
他猶豫了一下。「他們在路上告訴了我們。你肯定……肢體不是露茜的?」
「是的。」
「我不明白你怎麼能這麼肯定。」
「那是因為你不是露茜的母親。」
令她驚異的是他點了點頭。「你清楚你自己的骨肉。」
她別過臉不再看他,他的話勾起的幻象令她毛骨悚然。傳來門咯吱咯吱的響聲。大衛抬起頭。
「邁克爾來了,」他繼續說道,「我們必須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家,我想做點有用的事。」
邁克爾匆匆的腳步聲沿著側廊傳來。他臉色蒼白,但鬍鬚已剃乾淨,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他的外套敞開,裡面的襯衫和毛衣莎莉沒見過,肯定是從大衛那裡借來的。她抓住前面的椅背強撐著站起來。大衛·拜菲爾德走開了,假裝饒有興緻地觀看教堂歷任教區牧師的名單。
「莎莉。」邁克爾抱住她,「對不起。」
她緊貼著他。「沒關係,沒關係。」她發現自己拍打著他的後背,「不要緊,你來了就好。」
越過邁克爾的肩膀,她看見大衛朝東邊走去。他在聖壇前的台階旁停下腳步,向主祭壇鞠了一躬。鞠躬,不是跪拜,對他這類牧師來說這意味著這裡沒有保留聖餐。他直起身站在那裡,似乎對著東邊的窗戶陷入了沉思。
邁克爾拉開莎莉。「他們在跟一個人談話,街角酒館的老闆。他認為他昨晚鎖店門時看見有人拐進了博克拉克街。」
大衛轉過身。「說長什麼樣了嗎?」
「沒有……他沒太在意。他認為那人穿著一件長外套,中等身材,就這樣。」
「男的女的?」
「他看不出。」邁克爾沒再理他的教父,輕撫著莎莉的臉頰,「我們走吧。」
莎莉任由他帶著自己走進小禮拜室,那裡的地板上放著捕鼠器,桌子上鋪滿灰塵,從側門出去後就到了外面的小巷。邁克爾嘴裡說著什麼,但至於說的到底是什麼她不知道也不在乎。她腦中只尋思著那個身穿長外套、樣貌不明的人。性別難辨,中等身材,可能與小禮拜室的包裹完全無關。但是即使有一個可能性也好過什麼也沒有,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上面,也可以把憎恨傾注在這上面。願上帝把你和你的家人打入地獄。這句話在她的記憶中回蕩。奧黛麗·歐里芬特在聖喬治教堂用這句話詛咒她,莎莉,時隔僅三個月,可感覺已如此淡漠,似乎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願上帝把你和你的家人打入地獄。
「小心。」大衛在她身後喊道。
邁克爾托住她的胳膊肘。「你沒事吧?」
她茫然地盯著他。為什麼人們老是問她有沒有事?她當然有事。
小巷盡頭,馬克斯漢姆斜靠在高而尖的門上等著他們,跨過門就是博克拉克街。「這裡有輛車給你們用,你們要回赫拉克勒斯路嗎?」
「是的。」邁克爾走到馬克斯漢姆身旁,停下腳步,「店主看見的那個人,他是從這條街的哪個方向過來的?」
馬克斯漢姆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足以看出他是在考慮拒絕回答。「從北邊。」
「費茨羅伊廣場?尤斯頓路?」
「也許。」
「什麼時候?」
「十一點四十五分至午夜之間。我們就知道這麼多,警長。也許那一點關係都沒有。」
兩個男人盯著對方,他們之間爆發出敵對的火花。莎莉使勁抓住邁克爾的胳膊,他任由她將自己拉開。
他們要乘坐帶莎莉過來的那輛車回公寓。卡洛警長靠在擋泥板上抽著煙,伊芳·桑德斯將手舉起幾英寸,象徵性地揮了揮,然後打開後門。
「你們自己去吧。」大衛說。
邁克爾回頭望了一眼。「不用客氣,我們希望您一起去。」
「我知道。」老人站在那兒,環抱雙臂,「我會去的,遲些時候,要是莎莉不介意的話。」
「可您現在要去哪兒呢?」擱在其他場合,邁克爾的驚訝會顯得很可笑。
「哦,別擔心我,我去教堂。」
汽車一拐入赫拉克勒斯路,映入眼帘的情景就讓他們明白,聖米迦勒教堂有新發現的消息顯然跑得比他們快。汽車更多了,記者更多了,帶相機的人也更多了。一名穿著制服的警察站在阿普爾亞德家那棟公寓樓的入口處。
「繼續開。」邁克爾對卡洛說,「開過那棟樓,從路的另一頭出去。」
卡洛加快了車速。「你們想去哪裡?旅館嗎?」
莎莉碰了碰邁克爾的衣袖。「可露茜要是試圖——」
「馬克斯漢姆安排了人手二十四小時在公寓值班,對吧?」
卡洛點點頭。他們經過那棟樓時,一名記者認出了車裡的某個人,可能是莎莉。她看見他指指點點,嘴巴張開發出無聲的喊叫。人行道上的那群人忽地散開直奔過來。有兩個跟在車後跑了起來,但追了幾碼後就放棄了。
莎莉說:「可我們需要拿衣物之類的東西。」
坐在前排副駕駛座上的伊芳回頭望了一眼。「如果你給我一張清單,我可以去把你們需要的東西取出來帶到旅館去。」
「別忘了拿你的手機。」邁克爾說,「去哪家旅館?」
莎莉抱住雙臂。「我不想去旅館。」
「隨你。」邁克爾撇了撇嘴,「好吧,那去哪兒?」
「我不知道。」
汽車駛出赫拉克勒斯路,一頭扎進車流中。一聲喇叭在他們身後響起,一時間大家都沉默了。
邁克爾望著莎莉。「大衛怎麼辦?我們要給他找個住的地方。」
「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因為他問我希不希望他留下來,我說是的。我以為我們會回公寓——」
「回公寓?那他要睡哪裡?」
「他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