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掏空身中的肥肉,
化凈物質的皮相,
你就可以發現天使的居所了……
——《一個醫生的宗教觀》第一部第三十五節
「露茜跟著我非常乖。」安琪兒將露茜後背上的肥皂沖洗乾淨,「是不是,小寶貝?」
露茜沒有吱聲。她在浴缸里顯得非常小,不停移動的泡沫堆模糊了她的部分身體。她盯著放有兩隻黃色小鴨子的藍色塑料船,雙腿形成一個三角形的港灣,船在那裡面忽上忽下地浮動。她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頭皮上,猶如打磨過的烏木一樣黑亮。
「今天是十二月的第一天。」安琪兒接著說道,同時用海綿輕快地擦洗著她的背部,「你知道嗎?如果你在這個月的第一天念『小白兔』,並在心裡許個願望,那麼這個願望就會實現。嗯,有人是這麼說的。」
艾迪感覺露茜的嘴唇似乎動了一下,也許她是在默念「小白兔」,然後許了個願望。我要媽咪。她已經三十六個小時沒吃什麼東西了,這在她的神態上也開始顯現出來。艾迪注意到,小孩子對這種變化的反應非常快。現在是星期天的早上,與上周五傍晚相比,露茜的肩膀看起來更瘦削了,腹部也更扁平。在藥力的作用下她無精打採的,而且也許還沒從驚嚇中恢複過來,否則安琪兒也不會冒險把她從隔音的地下室裡帶出來洗澡了。
(自從發生了蘇琪的那件事後,安琪兒就定下了這樣一條規矩。蘇琪非常狡猾,她假裝聽話,直到安琪兒出去拿毛巾,留下她和艾迪單獨待在一起。可一等門關上,蘇琪就逮著艾迪的手咬了一口,接著像一列火車一樣放聲嘶叫。此後安琪兒定時給他們的小客人喝異丙嗪 糖漿,讓她一直昏昏欲睡,這樣省心了不少。如果小客人出現了嚴重抑鬱癥狀,安琪兒就用原本開給艾迪母親的安定給她吃,穩定她的情緒。)
「小姑娘真乖。現在站起來,安琪兒給你擦乾。」在安琪兒的幫助下,露茜掙扎著站了起來。水和泡沫從她的身體上滴落。艾迪盯著她閃閃發亮的粉紅色皮膚和雙腿之間的縫隙。
「艾迪叔叔把毛巾拿過來。」
他趕緊遞過去。安琪兒的語氣明顯帶著一絲惱怒,也許是太累的緣故。他注意到她雙眼下面發黑。他知道她昨天傍晚出去了,直到午夜之後才回來。趁她不在,艾迪試著推了推地下室的門,結果發現被鎖上了。
安琪兒用那條從散熱器上取下來的粉紅色大毛巾暖暖地裹住露茜的身體,然後把她抱出浴缸放在她膝上。在艾迪看來她們構成了一幅美麗的圖畫,拉斐爾前派 畫家筆下的聖母瑪利亞與孩子:安琪兒身穿白色長袍,散發著閃亮光澤的秀髮自由飄動;瘦小、分不清性別的露茜包在毛巾里,坐在安琪兒腿上,被她的雙臂擁住。艾迪別轉目光。他今天早上頭痛,而且喉嚨發乾。
他們買給露茜的衣服擺在椅子上。其中一件是羅蘭愛思牌的深綠色套裝,領子上鑲著白色的花邊,正面有裝飾性褶皺,腰兩側各有一根帶子,在背部打成一個蝴蝶結。安琪兒喜歡她的小姑娘看起來就是小姑娘的樣子。有次她對艾迪說,男孩子是男孩子,女孩子是女孩子,把男孩子打扮成女孩子或者把女孩子打扮成男孩子都很愚蠢彆扭。
「也許露茜穿好衣服後想跟我玩玩遊戲。」艾迪提議。
小姑娘瞥了他一眼,額頭上擠出一道皺紋。
「她也許想看你知道的那個東西?」
「什麼?」安琪兒問。
艾迪掩住嘴,彎腰湊到她耳邊低聲道:「魔術玩具。」
那是他昨天上午買的,現在他非常渴望看到露茜的反應。小孩子都喜歡禮物,他們經常以令人開心的方式表達感激之情。
安琪兒輕柔地撫摸著露茜的頭髮。「我看還是改天吧。露茜累了。是不是,我的小寶貝?」
露茜抬頭望著她,快速眨動的眼睛從明亮變得黯淡下來。「我要回家。我要媽咪。我——」
「媽咪和爹地得離開一段時間,不會很久。我告訴過你了,他們叫我照看你。」
額頭上的皺紋更深了。艾迪猜,對露茜來說,安琪兒斬釘截鐵的答覆是惶惑和焦慮當中唯一確定無疑的一點。
「好了,好了,寶貝兒,開心地笑一個給我們看。我們不喜歡住在憂愁街的孩子,是吧?」
「也許……如果我們玩個遊戲,露茜就不會去想那個事了。」艾迪取下眼鏡,用毛巾角擦拭鏡片,「分散她的注意力。」
「不行。」安琪兒拿起小背心,「露茜的身體現在還不夠好,不適合玩那個。我們把這裡收拾完之後,我要去給她弄杯好喝的,然後讓她坐在我的膝上,讀好聽的故事給她聽。」
艾迪驚恐地發覺自己眼中充滿了淚水。太不公平了。「可我們一直對其他——」
安琪兒咳嗽一聲,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絕對不要讓一個小姑娘知道曾經還有其他的女孩,這是她定下的規矩之一。不過艾迪看著她的時候驚訝地發現她臉上洋溢著笑意。
「露茜跟其他的不同。」她正視著艾迪的眼睛說道,「我們倆心心相通,她和我。」她的嘴唇蜻蜓點水般吻了下露茜的額頭,「是不是,我的寶貝兒?」
我呢?
艾迪沒再吱聲。過了一會兒,安琪兒叫他下去熱點牛奶並打開暖氣。他下樓去了,嫉妒在他心裡瘋狂而又無力地翻滾著,猶如掛在空擋的引擎,即使猛踩油門也動彈不得。他承認,她們倆構成了如此動人的一幅圖畫,天使與小孩,美麗得令人痛苦。
他調好中央暖氣系統的溫度,將牛奶放到爐子上。頭更痛了。他盯著平底鍋,盯著那一個個冒出的白圈,視線逐漸模糊起來。
聖母瑪利亞與孩子,在神聖家庭 中兩個人相依相偎。可憐的老約瑟永遠被晾在一旁,甚至連家庭生活中慣常的親緣關係也被否定了。母親和孩子自成一體,自給自足,拒斥他者。瑪利亞和聖嬰耶穌,莫大那 和新生王,主的侍女和幼年基督。
第三者的位置在哪裡?桌旁熱鬧場景中某個不顯眼的地方。或者牽著頭小毛驢。跟客棧老闆砍價。掏腰包是無疑的。送信、跑腿兼當飯票。沒人為老約瑟的遭遇抱過不平。沒人在乎。他們幹嗎要在乎?他不算在內。
我呢?
在艾迪看來,他天生是千年老三的命。以他的父母為例。他們也許並不喜歡對方,但他們有共同的需求,兩人把艾迪排斥在外。甚至在允許艾迪加入拍攝中的時候,斯坦利的興趣也永遠都集中在小女孩身上,而小女孩對斯坦利的關注永遠超過對艾迪的關注。他們把他視為傢具擺設,重要性連那張散發著陳腐氣味的老扶手椅都不如。
斯坦利死了之後,這種狀況還在持續。他母親沒過多久就決定找個房客來住。其實他們繼續獨自住在羅星頓路也行,並不差那幾個房租錢,塞爾瑪從帕拉丁領取的遺孀撫恤金、她的政府養老金,加上艾迪從社保司拿到的救助金完全可以讓他們對付著過日子。他們可能要節儉度日,但只養活他們兩個那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可偏不。他母親要別人不要他。她找到了安琪兒,好笑就好笑在這裡,安琪兒更喜歡艾迪,至少有一段時間如此。
只有艾莉森和安琪兒曾經重視過他。可是艾莉森已遠走他方,現在安琪兒有了露茜,也不再需要他了。究竟是什麼讓露茜這麼特別呢?
艾迪瞪大了眼睛。牛奶在向上隆起,表面滿是凹痕和疙瘩,跟月球表面似的。一個白色的氣泡擠到了鍋沿。沸騰的牛奶噼噼啪啪地冒著小泡。他趕忙握住鍋的把手,一股焦糊味在空氣中瀰漫。
都怪你。
媽咪、媽媽、姆媽、母親、塞爾瑪。艾迪不記得直呼過他母親的名字,當面沒有過。
塞爾瑪的身後事均由安琪兒一手操辦。艾迪不得不承認她創造了奇蹟。母親去世的那個早晨,他終於拖著沉甸甸的身體走到樓下,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塞爾瑪的領地中心,然後頭枕在雙臂上。宿醉未消的他極不舒服,腦子不願活動,一動就頭疼得厲害。
他聽見安琪兒從樓上下來進了房間,他聞到了她的香水味,聽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
「艾迪,請坐起來。」
他無力地坐好。
她把一杯水放到他面前。「多喝水。」她遞給他一袋已撕開的阿卡-賽爾特扎製劑 ,免去了他的麻煩。「如果感到噁心,別害怕,往往吐出來就舒服了。」
他把藥片一顆顆丟進水裡,望著泡泡突突地冒起來。「她怎麼了?」
「我估計是心臟病,正如她所預料的那樣。」
「什麼?」
「你知道她心臟不好吧?」
一陣新的痛楚刺入艾迪疼痛難忍的腦袋。「她從來沒告訴過我。」
「也許她不想讓你擔心,要不然就是她以為你早猜到了。」
「可我怎麼猜得出來?」艾迪失聲痛哭。
「你以為她幹嗎要戒煙?當然是遵從醫囑。還有她吃的那些藥片,更別提她噴——你從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