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

……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在睡夢中的自己更真實,軀體酣眠似乎恰是靈魂蘇醒之刻。

——《一個醫生的宗教觀》第二部第十一節

莎莉沒料想到自己會在星期六晚上睡著,這是露茜失蹤後她第二次入睡。她本來決定時刻保持清醒,以防露茜需要她的。不過,大衛·拜菲爾德打來電話說邁克爾安然無恙後,疲憊便猶如毛毯一樣覆蓋在她的身上。

薄暮時分前來接替伊芳的女警朱迪絲趁機把莎莉勸上床,並端來一杯可可,哄她又吃了一片安眠藥。

「它會讓你好好睡一覺的。」朱迪絲說。她的威爾士口音抑揚頓挫,像一條小船在柔和的波浪中起伏。「這不是那種讓你一睡就是好幾年的葯,你沒必要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可要是——」

「要是有了消息,我發誓會馬上叫醒你。」

莎莉咽下藥片,喝了可可。朱迪絲又逗留了一會兒,目光在房間里逡巡。

「你想看點什麼嗎?雜誌?」

「你能把那邊的幾本書遞給我嗎?五斗櫥上的那幾本。」

朱迪絲把它們拿給她。「我稍後再過來看看你的情況。」

莎莉點點頭。朱迪絲隨手關上門,現在她終於清凈了。露茜。她脹痛的雙眼噙滿淚水。她想拿腦袋往牆上撞,想大聲嘶喊。

歐里芬特小姐的書放在她面前的羽絨被上,一件事情要是沒辦完她就會一直放不下。她一本一本地拿起書,右手的指尖觸摸著它們的封面。《聖經》、《公禱書》、《一個醫生的宗教觀》。前兩本的黑色皮面破舊不堪,因年深日久而發乾了,書脊裂開一道道口子,有些地方已與封面分了家。不用看都知道,書里的紙張薄到幾乎難以翻動,字體小得甚至連視力極佳的人讀起來都會非常費力。《一個醫生的宗教觀》的字體稍大一些,但破爛程度不輸另外兩本。三本書都散發出一股霉味:倦怠、可憎、骯髒。莎莉瑟瑟發抖,一本也不願意打開。每本書都可能是一個微型潘多拉盒子,充斥著料想不到的惡魔。

「你不要自責。」大衛·拜菲爾德在電話中對她說。

「那照你說該責怪誰?上帝?」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大衛乾巴巴地答道:「那個帶走露茜的人,也許。」他趕在被她打斷前迅速地接著說,「不要胡思亂想。邁克爾你不用擔心,他今晚睡一覺就好了,明天就會回到你身邊。你也不要責怪他和你自己,你明白嗎,莎莉?這是最重要的。也不要失去希望,停止禱告。」

「我禱告不了。」

「你當然可以。」

「聽著。」莎莉開始反駁,「我不喜歡——」

「別爭辯。禱告,上床,睡覺,這是你所能做的最合適的事。」

大衛·拜菲爾德的聲音在電話中聽起來出人意料地年輕。與德里克·卡特一樣,這個老頭子牧師派頭十足,不過他的方式與德里克完全兩樣。前者讓她渾身不舒服,大衛則讓她怒火中燒。太傲慢了,莎莉心想。失去小孩的滋味他懂嗎?獨斷專行、自以為高人一等的渾蛋,誰給了他對她發號施令的權力?想到這個她就氣不打一處來。這時候她才意識到,也許大衛想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是個聰明的傢伙,她承認,一個老傻瓜,但腦袋依然聰明。

她的眼皮開始打架,靠著床頭的身體慢慢滑到了床鋪上。具有生命的手指繼續撫摸著三本書的封皮。奧黛麗·歐里芬特,她睡眼矇矓地想,這是個陌生的名字。歐里芬特聽起來跟歐幾里德有點相似。以前有聖徒叫奧黛麗的嗎?這時,露茜不知所蹤的事猶如一道強烈的閃電突然划過莎莉的腦際。她從床上坐起來,失聲尖叫,但從她口中發出的僅是嗚咽而已。她又重新倒回到枕頭上。

這番折騰使書離開了原來的位置。一張卡片從《一個醫生的宗教觀》里伸出一個小角,莎莉把它抽了出來。是一張明信片,上面印著一座大教堂,老式彩色照片,在歲月的侵蝕下已經泛白。這幢建築有點眼熟,但此刻她的大腦拒絕給出它的名字。她翻轉明信片:羅星頓大教堂。還寫有幾行字。她眯起眼睛看了看郵戳。一九六三年四月?還是一九六八年?寄給「米德爾塞克斯郡羅斯村格林路都鐸屋,奧·歐里芬特小姐」。「羅斯村」,這個名稱似曾相識。倫敦西部的某個地方?靠近希斯羅機場?她試圖破譯其中的信息。

遊人太多,光景更像二月而非四月,不過晚禱合唱非常棒。我們共同的朋友仍未忘卻。世界真小!星期二見。愛你的艾米。

從中可見奧黛麗·歐里芬特有段時間的生活也許是很快樂的,莎莉心想。為什麼我要不厭其煩地去費這個腦筋?

明信片從莎莉的手中滑落,她進入了夢鄉。後來她發現,在藥力的作用下,她這一躺就是將近七個小時。多數時間她都心緒不寧地穿行在漆黑一團、變化莫測的夢境里,搜尋著露茜的蹤跡。這裡肯定是地獄。頭腦漸漸清醒時,她覺得自己正吃力地從一個深淵往上游,不斷變化的壓力讓她無法呼吸,急切地想浮出水面。

露茜。

她仍緊閉著雙眼,使出全身的力量,將痛苦、恐懼和憤怒聚攏在一起。她在腦中將它們團成一個球,像揉麵糰一樣揉捏。球上有五顏六色的條紋:紅色、棕色、綠色和黑色,情感的色彩。她將球拾起來,朝身後扔過去,然後她鼓足勇氣睜開了眼睛。

卧室里黑漆漆的,光源只有路燈透過窗帘間隙照進來的一束微光和時鐘顯示屏上發著紅光的數字。她的脈搏在劇烈地跳動,嘴巴發乾,眼皮腫痛。

沒有露茜,她在心中默默地念叨,也沒有她的消息。否則他們早就叫醒我了。

是什麼驚醒了她?她在驚慌失措之中恢複了意識,似乎急於逃往安全之處。那下面有什麼事情甚至比清醒地知道露茜不知所蹤更可怕?

六點十五分。她打開床頭燈。朱迪絲昨晚肯定進來關了燈。歐里芬特小姐的書整齊地碼在床頭柜上。莎莉靠在枕頭上,極力壓抑就要瀰漫整個身心的絕望。她試圖禱告:沒用……線路已關閉,電波被阻斷,或許是另一頭懶得來搭理。禱告,大衛·拜菲爾德告訴她,禱告並充滿希望。可她一樣也做不到。

夢中的片段逐漸浮現在她清醒過來的大腦里。她瞥見了歐里芬特小姐,身穿主教長袍,站在一座大教堂的主祭壇前。莎莉認出那肯定是羅星頓大教堂。歐里芬特小姐正在誦讀《公禱書》聖灰星期三 儀式的天譴文。那就是他們奪走露茜的原因嗎,就是因為我受到了詛咒?沒有女主教啊,莎莉記得她在夢中尋思,在這個國家沒有。難道是他們更改了規則但沒有告訴我?在夢幻世界裡,這個可能性比上次親眼看到死在醫院病床上的歐里芬特小姐又活靈活現地出現在眼前更令她心神不寧。

另一個夢的片段與大衛·拜菲爾德有關。他說他望見了一位天使,低低地飛過劍橋馬格德林橋的上方。

「真正的羽毛。」他一個勁兒地對莎莉和邁克爾絮叨,「跟禿鷹的有點像。」

「可露茜失蹤了。」莎莉嚷道。

「不,這個要重要得多。」

在這場夢的另一部分,她和大衛叔叔來到了一個味道與公廁無異的警察局。馬克斯漢姆探長俯身靠近他們,他費勁兒地吸著氣,空氣在他的舌頭與牙齒之間嘶嘶作響。

「不可能有天使的,先生。天使根本不存在。」

莎莉非常窘迫。成年人不相信天使。大衛對馬克斯漢姆大為光火。

「別天真了,警官,你沒資格妄下論斷。」

探長笑了,露出伊芳那口完美無瑕的牙齒。「你在做夢。」

「我沒有。」

大衛叔叔舉起雙臂往兩邊張開。莎莉恐怖地看見他黑色的教士服里生出了兩排銀白色的羽毛,一隻手臂上一排,從肩膀沿袖子一直延伸到袖口。大衛叔叔在長翅膀。

八點鐘的時候,莎莉已衝過澡、穿好衣服、吃完了早餐,也就是三杯咖啡。她和朱迪絲坐在客廳的桌子旁。朱迪絲讓整套公寓里飄蕩著烤麵包的味道,還給自己煮了個蛋,想把莎莉的胃口從藏匿的地方勾引出來。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朱迪絲的臉上堆起許多皺紋,莎莉為自己正在排斥這番好意而深感愧疚,「你來一勺穀類食品怎麼樣,像干玉米片那種清淡一點的東西?」

莎莉伸手去拿咖啡壺。「也許我遲些時候會吃點東西。」

「我估計你今天早上想去教堂。伊芳會開車帶你去的。」

去他媽的教堂。「我不想去,謝謝。」莎莉瞥見,或者說猜想,朱迪絲的眼中流露出一絲傷心、驚訝的神色。去他媽的朱迪絲。但要一下子擺脫善解人意的習慣也並非易事,她聽見自己在柔聲解釋,似乎受害者是朱迪絲而非她自己。「謝謝你想得這麼周到,不過我想待在這裡等我丈夫回家。」把他的拖鞋拿到爐火旁烤暖和,報紙放在他座椅的扶手上,壺裡重新泡好茶水。「而且,也許會有什麼消息。」

「我能理解。」朱迪絲臉上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