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對於神靈,我絕非意圖否定他們的存在,我深信不僅整個國家,而且芸芸眾生都有他們的保護神和守護天使。
——《一個醫生的宗教觀》第一部第三十三節
「媽咪,媽咪,你在哪兒?」對講機里傳來露茜死板的聲音,猶如一個小機器人在講話。若是沒有對講機且門都關上了,他們就聽不到她的聲音,因為地下室的隔音效果非常好。
「媽咪。」嗓門提高了,帶著哀怨的哭聲,「你在哪兒?」
安琪兒把餐巾紙丟到桌上,站起來,伸出修長白皙的手臂,拿起料理台上的鑰匙。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瞥了一眼艾迪。
「你收拾這裡,我去對付她。」
露茜在放聲大哭。艾迪的腦海中浮現出她站在門口或蜷縮在床上的樣子。她穿著他特意去塞爾福里奇 為她買的睡衣,深黃色的底色,點綴著一顆顆紅色的星星,在正常情況下會非常適合她。然而昨晚露茜的狀態並不怎麼好,在床頭燈昏暗的光線中,她的臉色白中發青。嘴巴張開,形成一個黑洞,裡面的牙齒參差不齊。雙眼腫脹,僅留出兩道細縫。
「爹地,媽咪。」
對講機里傳出一陣細碎的噼啪聲,安琪兒正將鑰匙插入鎖孔,打開地下室的門。
「媽咪。我想——」
「你很快就會見到媽咪了。」安琪兒的嗓音尖細清晰,門咔嗒一聲被她關上了,「好了,你從床上起來,拖鞋也不穿是想要幹嗎?」
「媽咪在哪兒?我在哪兒?爹地在哪兒?」
「媽咪和爹地要離開一兩個晚上,你不記得了嗎?現在由我和艾迪照看你。」她停頓了片刻,但露茜沒有搭腔,「我是安琪兒。」
露茜又哭了起來。她的悲傷在對講機的揉捏中變了形。
「夠了,親愛的,我不想發脾氣。要是媽咪聽說你這麼不聽話,想想看她會多傷心。」
哭聲更大了。
「露茜。要是非得讓我發脾氣,可有你受的。不聽話的孩子必須受到懲罰。」
繼續號啕大哭。接著傳來一聲像是鞭打的脆響,哭泣戛然而止。
艾迪再也聽不下去了。他關閉對講機,傾聽寂靜如水流入池般逐漸瀰漫整個廚房。
我們大家共同生活在這個人滿為患的星球,艾迪心想,所有成員雖屬同一物種,然而個體對其他人而言卻是捉摸不透的謎。安琪兒尤其如此,她,與丘吉爾眼中的俄羅斯一樣,是個令人如墮雲山霧海的謎中之謎。例如,她來自何方?她年齡多大?她是什麼身份?如果她對小姑娘並非情有獨鍾,那為何花那麼多時間與她們待在一起?最後,同樣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安琪兒為什麼說露茜特別?露茜和其他三名女孩相比有何不同之處?
安琪兒的一切都顯得撲朔迷離。實際上她也許一生下來便是個成年人。五年多前,三月的一個傍晚,艾迪與她相遇。她看到了艾迪母親在《標準晚報》上登的廣告後便過來了,找到了這幢位於羅星頓路的房子。廣告上寫出了路名,卻沒有說出租人是格雷斯家,也沒有提供房子的門牌號碼。艾迪母親說,現如今滿大街都是遊手好閒的陌生人,凡事越小心越好。
從一開始塞爾瑪就拒絕考慮男性租客。「他們臟死了,女人更乾淨整潔。」這一概括性的觀點並不包括艾迪本人,他對母親沒有全然把自己視為男人的懷疑由此得到了證實。
安琪兒打來電話的時候,艾迪母親幾乎馬上就將房子的門牌號碼報給了她。她喜歡安琪兒的聲音。
「至少她能講一口標準的英語,比很多人有文化多了。而且她說她有工作,我可不想讓一個吃社保的乞丐整天在我腳下爬來爬去。」
在安琪兒之前還有九個人打來了電話,但沒有一個獲邀前來看房。塞爾瑪討厭愛爾蘭人、西印度群島人、亞洲人和任何她認為操著「低級」口音的人。
門鈴響起時,艾迪正與母親在客廳里看電視。
「她真準時,」塞爾瑪看了看手錶,評論道,「我喜歡她這點。」
艾迪走進門廊,透過貓眼窺視那個站在台階上的人。除了背影,他幾乎什麼也沒看到,因為當時她正轉身望著路上過往的車輛。她身穿一件帶風帽、有點發白的長雨衣。他打開門,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她太美了。剎那間看得他呆若木雞。他在現實生活中從沒見過這麼美麗的人兒,只在電視、照片和電影中見過。她凝視著他,似乎在忖度他配不配得上與她住在一起,而不是相反。
「呃,」他說,「呃,小姐……呃……請進。」
一陣極短暫的遲疑。接著,令他欣慰的是,她露出笑容從雨中走了進來。安琪兒的身高與他差不多,大概五英尺六英寸。她長著一張纖秀的瓜子臉,皮膚猶如小孩般潔白無瑕。塞爾瑪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陪她上樓去看那個空出來的房間。艾迪偷偷摸摸地躲在門廊里,屏息諦聽。
「真可愛,」他聽見安琪兒說道,「而且,在我看來裝修真是太有品位了。」她的聲音沉著自信,口齒乾脆利落,表明她思路清晰。
她們回到樓下的時候,這兩個女人聊天時的神態已幾乎與朋友無異了。令艾迪驚異的是,他聽見母親表示,要盡地主之誼招待她。
「我們一般在這個時候會喝杯雪利酒,沃頓小姐。你願意跟我們一起來一杯嗎?」
「好啊。」
塞爾瑪盯著艾迪,他手足無措地發了陣呆,然後慌裡慌張地跳起來,去廚房找那瓶他父親在前年聖誕節開啟的甜雪利酒。等他手捧放著三個花色不同的玻璃杯的托盤迴來時,兩個女人正在商討安琪兒可以多快搬進來。
「當然,必須另付一個月房租作為定金,還得有適當的人保薦。」
「那是自然。」安琪兒打開手提包,「我這裡有一封霍利-明頓太太的保薦信。我在她開辦的介紹所工作。」
「保姆介紹所?」
「確切點說是幼兒護理。這家介紹所實質上是為經過了護理培訓的保姆開設的。」
「艾迪,」塞爾瑪催促道,「雪利。」
他把玻璃杯遞到她們手上。安琪兒將一個信封交給塞爾瑪,塞爾瑪取出一張印有單位名稱抬頭的信紙,然後把老花鏡架在鼻子上。艾迪和安琪兒小口抿著雪利。
「霍利-明頓太太認識你父母?」塞爾瑪說,露出鄭重其事的神態。
「哦,是的。那就是她僱用我的原因。她對這種事非常小心。」
塞爾瑪疑惑的目光從老花鏡上方射出來,盯著她。「她開辦的那類介紹所要承擔很大的責任,」安琪兒解釋道,「尤其是關係到小孩子。她認為凡事越小心越好。」
「的確。」塞爾瑪說,停頓片刻後她補充道,「我完全同意。」她將信折好遞迴給安琪兒,「好了,沃頓小姐,那上面講的看起來相當令人滿意。你打算什麼時候搬進來?」
那些日子裡,安琪兒一直被稱作沃頓小姐。塞爾瑪固守在過時禮數的庇護所里,艾迪則避免當面直呼安琪兒的芳名。但是有時候,在夜深人靜的晚上,他會輕聲低吟她的教名——安琪拉,試試看叫不叫得出口。那感覺既彆扭又陌生。
基本上安琪兒都待在自己的房間里。當然她可以使用盥洗室,也給她配了大門鑰匙。一段時間內感覺她身上具備了所有美德,甚至包括各種消極的美德。
「我很高興她不抽煙。」塞爾瑪說,她早已把先前的嗜好視為一種惡習,「否則滿屋子都是煙味,不單單是她的房間。不過我早就估計到她不會抽,畢竟她是個保姆。」
安琪兒還沒搬進來的時候,塞爾瑪就對電話賬單深感擔心。她似乎能預見安琪兒擅自打電話到澳大利亞去,似乎聽見電話鈴聲響個不停。一個像她那樣的女人肯定交際廣泛,她會與這個或那個女友,甚至更糟的是,這個或那個男友,聊天聊個沒完。
但安琪兒很快就消除了塞爾瑪的憂慮。她極少使用電話,即使用,她也會巨細靡遺地記好費用。打給她的電話也不多,當中多數與工作有關——通常是霍利-明頓太太的介紹所打來的。隨著時間一周周過去,塞爾瑪與霍利-明頓太太成了電話中的熟人。
「他們對沃頓小姐的評價非常高。」她向艾迪轉述道,「霍利-明頓太太告訴我說,她的客戶總是點名要沃頓小姐再去。有一個曾是真正的王子,他父親當過國王,保加利亞的,是吧?當然早就被廢黜了,但也很了不起。」
艾迪羨慕安琪兒有份這樣的工作。他常常心馳神往地想像著她照顧的小孩,以及她也許會與他們做的事情。有時候他設想他就是她,他穿著她的衣服,套在她的皮膚中,站在她的雙眼後。
「她這周在貝爾格萊夫廣場上班。」找不到更好的傾訴對象的塞爾瑪只好這樣告訴艾迪,「對方是秘魯的百萬富翁,她的身份跟大使差不多。」艾迪的腦海中浮現出頭髮烏黑、面孔嚴肅的大眼睛小孩,待在由閣樓改造而成的、窗戶外安裝了鐵條的幼兒室中。他看見自己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