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今天才知道我們自認為高明的判斷明天將成為反面教材……
——《一個醫生的宗教觀》第二部第八節
奧利弗·瑞克福德放下電話。「沒事,」他再次說道,「不是露茜的。」
莎莉坐在扶手椅中,身體不住地顫抖。伊芳守在椅子後面,望著奧利弗。後者跪在莎莉旁邊,抓住她的手臂輕輕搖動。
「不是露茜的,」他重複道,「不是露茜的手。我保證。」
莎莉抬起頭。她三次張開嘴巴,第三次才終於說出話來。「他們確定不了,他們無法知道那不是露茜的。」
「在這件事上他們可以確定。那個手上的皮膚是黑色的,很可能是年齡相仿的另一個小孩子。」
「感謝上帝。」莎莉用紙巾拭了拭眼角,「哦,我在說什麼?別人的孩子也是孩子。」不過她心裡仍在不厚道地重複著讚美頌:感謝上帝那不是露茜,感謝上帝,感謝上帝。「他們還告訴你什麼了嗎?」
奧利弗露出遲疑的神色。「他們還沒時間全面檢查那隻手,不過看樣子像是被斧頭之類的利器砍下來的。那隻手非常冷。」他又停了一下,「實際上,他們認為那隻手一直存放在冰箱里,被發現時仍在解凍。」
伊芳倒抽一口冷氣。「天哪。」她瞄了一眼莎莉,「對不起。」
莎莉依然望著奧利弗。「與露茜不沾邊?你們肯定?」
「為什麼會沾邊?樓下那些狗仔才會亂聯繫。」
莎莉緊握雙拳,指關節都泛白了,目光空洞無神。
「去休息一會兒好不好?」奧利弗提議道,「你現在什麼忙也幫不上。」
莎莉已累得沒勁再去爭辯,她的力氣神秘地消失無蹤。她抓住紙巾盒,朝兩位警官習慣性地咧嘴笑了笑,然後離開了。她與邁克爾共用的那個房間已關上了門,她不想去驚擾他,而且要是他醒來了,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於是她深吸一口氣,走進露茜的卧室。
這裡就像一間牢房——狹小逼仄,牆壁上的窗戶開得很高。他們原打算在露茜出生前將這個房間裝飾一下的,可總是騰不出時間來,露茜出生後時間就更少了。壁紙上畫了一個格子架,爬滿千篇一律的鐵線蓮。有幾個地方壁紙已不再粘在牆上了,露茜經常用手去扯,更加快了脫落的進程。底下的那一層壁紙從而顯露出來,那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風格,橘紅色和青綠色的旋渦,看了讓人頭暈目眩。
莎莉怕到這裡來。她知道這個房間里充滿了露茜的氣息,目之所及都會令她睹物思人。不過遲早都得來,刻意迴避這個房間只會使情況更糟糕。她沉重地坐到床上,床上鋪著的羽絨被上綉著泰迪熊吃蜂蜜的圖案,泰迪熊無視一群蜜蜂氣勢洶洶地在頭頂盤旋,只管狼吞虎咽、大吃特吃。被子是露茜自己選的,藉此引誘她從搖床搬到真正的床上來。
莎莉開始下意識地整理散布在床頭桌上和桌旁的書本、玩具。四歲大的小孩都這個樣子嗎?雜亂就是他們自然的生活環境?抑或與其他許多事情一樣,這一點也是露茜的特別之處?她們周四晚上一直看的那本書夾在床與牆壁之間。莎莉把它救了出來,用一張紙片標記好讀到的地方。然後她像渾身散了架似的倒在床上,將腦袋深深地埋到枕頭裡。為什麼小孩子的氣味都這麼沁人心脾?
她覺得自己該為露茜祈禱。這時她才意識到今天還沒做晨課,或者該說還沒補昨天的晚課。遵守紀律和定時訓練不僅在體育運動中是必要的,在禱告中也一樣。她閉上雙眼,努力收攝精神。
什麼都沒發生。那裡空無一人。黑漆漆,冷颼颼,不見上帝的蹤影。並非上帝不再存在,莎莉發現,只是他的存在與否已跟她沒什麼關係。他成了不相干的路人甲,遊離出了她的生活圈。她試圖誦讀主禱文,可沒誦讀幾句就哽咽了。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那隻斷手,什麼樣的人會把它放到墓碑上呢?選擇墳墓是否另有深意?也許墓中人與手的主人有親戚關係。
她希望他們將手割下時那個孩子已然死去。他或她被大卸八塊之後,也許被包在保鮮膜中進行冷凍。這番推想令情況顯得更為糟糕,原因有二:一是所發生的事平添了一份家庭生活的錯覺,二是表明這是早有預謀的,行兇者的耐性強大得可怕。此等舉動的動機何在?意圖傷害孩子的母親?依據殘酷的伊斯蘭刑法典對盜竊實施懲罰?莎莉極力展開想像,試圖弄清何種必要性具有如此強大的力量,以致完全不顧及他人,無所不用其極,甚至精心算計摧殘小孩。
她把一隻手插入牛仔褲的口袋,五指緊緊地握住露茜的襪子。她想到了自己、邁克爾、露茜和那個身份不明的小孩,那個小孩的父母,以及在貝爾蒙特路的居室內吞葯自盡的老婦人、病痛纏身的人、受到凌辱的人、慘遭折磨的人和垂死之人。人類從來沒有從自身的錯誤中學到教訓,只是在自己製造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此時此刻,躺在露茜的床上,莎莉總算想明白了,上帝若懷有仁愛之心,便不會允許此類事情發生。在神學院,她聽到過有人爭辯為什麼上帝會容忍苦難的存在,她甚至對教區居民也如此這般地鸚鵡學舌過一番。現在,那些理由突然間讓人半信半疑起來。至少上帝的面具被扯了下來,露出了他可惡的真實嘴臉。
她聽見從客廳里傳來說話聲。有個男人在講話,但既不是奧利弗,也不是邁克爾。她從床上坐起來,拭去淚水,擤了擤鼻子。門被輕輕敲了一下之後,伊芳探進頭來。
「馬克斯漢姆先生來了,他想知道您可不可以過來跟他談談。」
莎莉點點頭,掙扎著站起來。「奧利弗走了嗎?」
「大概十分鐘前走的。他不想打擾您,留了張紙條。」
莎莉覺得發沉的身體滾燙滾燙的。她去了盥洗室,洗好臉後梳理了一下頭髮。鏡中的臉龐映入眼帘:一個神情憔悴的陌生人,臉色蒼白,眼睛紅腫,沒有化妝,頭髮亂作一團。
客廳里,伊芳靠窗而立。她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不安的微笑。
「這位是馬克斯漢姆探長,這位是阿普爾亞德太太。」
一個瘦小的男人正在審視壁爐架上的相片。他轉過身來,速度快得可以用電光火石來形容。
「阿普爾亞德太太。」馬克斯漢姆緩步走向她,同時伸出一隻手,「希望我們沒有打擾到你。」
「我沒睡。」他握手的方式冷漠、生硬,冷冰冰的。她注意到那雙手呈藍紫色,也許他患有血液循環不良的毛病。「有什麼消息嗎?」
「恐怕沒有,目前還沒有。」他揮揮手,指了指站在廚房門旁的一個高個子男人,「那位是卡洛警長。」
警長向她點了點頭。他穿著一套連鎖店賣的貼牌西裝,這身深灰色套裝的袖子和褲腿對他來說都略短了些。他的皮膚、頭髮,甚至眼睛看起來都十分灰暗,可能他在清醒的時候老是盯著電腦屏幕,過長時間浸淫在人工照明中。他的下巴突出,使得下半部分臉要比上半部分寬大。
馬克斯漢姆沖一把椅子點點頭。「請坐,阿普爾亞德太太。」
她站著沒動。「你們有什麼發現嗎,哪怕一點點?」
「現在為時尚早。」馬克斯漢姆長了張肥嘟嘟的臉,皮膚上爬滿了縱橫交錯的紅色血管。黑框眼鏡後頭的那雙眼睛猶如蒼白的島嶼,既不是灰色的,也不是藍色的,而是介於兩者之間。他操著一口泰晤士河一帶的口音,跟德里克·卡特非常相似。「根據我們的調查結果,露茜是從後門出去的。她——」
「可她決不會那麼做。她不是傻瓜。我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
「好像她和沃恩女士產生了一點分歧。露茜想讓沃恩女士給她買個東西,一件聖誕禮物,沃恩女士拒絕了。然後沃恩女士去了樓上的盥洗室,留下露茜在沙發後面悶悶不樂。五分鐘後,也許是十分鐘,沃恩女士回到樓下,希望露茜的情緒已恢複了平靜,卻發現她蹤影全無。另外兩個小女孩和小男孩都沒注意到她出去了。他們一個在看電視,另一個跟沃恩女士上了樓。露茜的外套不見了,沃恩女士的錢包也不見了。綠色的大錢包,原來放在廚房餐桌上的手提包里。」
這個小渾蛋,莎莉心想,竟然做出這種事,看我以後怎麼收拾你。但剎那間,她又跌回到現實中。她的雙腿開始發顫,突然坐了下去。馬克斯漢姆也坐下了,以期待的眼神望著她。她從袖子里找出一張紙巾,擤了擤鼻子。
終於,她開口說道:「我以為卡拉一直鎖著門,掛上了防盜鏈。」
「她也是這麼講的。」他同意道,「但是她只在後門裝了兩個門閂,配了一把耶魯鎖。我們認為露茜可能搬了一把凳子過去,然後爬到上面推開了插銷。門閂最近剛加過潤滑油,耶魯鎖可能沒上鎖。沃恩女士說那天下午早些時候,她出去到院子里倒了點垃圾,不確定回來後有沒有鎖門。」
莎莉抓住過去確定無疑的事情不放,希望藉助它們證明這不可能發生。「她不可能從院子出去,圍牆對她來說太高了,而且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