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身體中潛伏著須單打獨鬥的內賊,身外又有更為窮凶極惡、須群起攻之的外敵。
——《一個醫生的宗教觀》第二部第七節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六早上。安琪兒推開艾迪卧室的門,站在門口,猶如一幅裝上框的畫。
「你醒了嗎?」
他在床上坐起來,伸手去取眼鏡。安琪兒穿著白色的棉布長袍,看起來有點像僧侶。這件袍子是她的晨衣。和往常一樣,每天的這個時候,她閃亮的秀髮都被罩在髮網里。艾迪喜歡看安琪兒素顏,照樣風姿綽約,又別有一番風韻。沒了化妝品的遮掩,她的臉蛋兒顯得粉嫩粉嫩的。他瞥見了這個成年人身上有小孩的影子。
「今天早飯只有我們兩個吃,我們讓露茜睡睡懶覺。」
「好的。你到下面去過了嗎?」他聽見了樓梯嘎吱嘎吱的響聲。
「你明知道我去過了。沒錯,露茜很好,睡得跟嬰兒似的。」
他鬆了口氣,總算放下了心中的一塊石頭。「我去燒壺水。」
片刻之後,艾迪快步下樓來到廚房。他往壺裡灌滿水,然後邊等水開邊擺好餐具。洗衣機已經啟動,透過觀察窗他看見某個白色小物件一閃而過,可能是露茜的背心或褲襪。洗衣機轉動的聲響變小時,他聽見安琪兒在盥洗室里走來走去。他幾乎徹夜未眠,現在覺得頭暈乎乎的。他不知道自己昨天下午的一時衝動是否真正得到了安琪兒的原諒。不過他看得出,她很高興把露茜安全地藏在了地下室里。他希望後者的分量能壓倒前者。
安琪兒終於下了樓,手中拿著地下室對講機的接收端。她把它插入料理台上的一個插座里,微型揚聲器發出嗡嗡的電子聲。
「我看我要趁露茜睡著時好好整理一下。」安琪兒說,「主要是露茜的東西。她那個玩具臭死人了。」
「吉米?」
安琪兒盯著他。「誰?」
「那個玩具。」
「她那樣叫它嗎?我可不會給玩具起這樣一個名字。」
艾迪聳聳肩,表示這與他無關。
「它遲早得洗。」安琪兒接著說道,「所以還是現在就洗的好。它不衛生,你知道,也最討厭。」
艾迪點點頭,一言不發。吉米是個小布娃娃,約四五英寸高。昨天露茜告訴艾迪那是她媽媽給她做的。通體主要是藍色,頭部是由已褪色的粉紅色布料做成的,莎莉·阿普爾亞德還在娃娃的臉上簡陋地縫了五官,還象徵性地表明了頭髮的存在。艾迪猜測吉米具有特殊意義,猶如沃姆普夫人對於孩提時的他。沃姆普夫人依然存放在他樓上的五斗櫥中,供瞻仰似的躺在一個鞋盒裡。用手帕做床單,用破毛巾當毯子,讓它不會挨凍。前一天傍晚,露茜一直抱著吉米,偶爾在吮吸手指時聞一聞這個玩偶,甚至睡著了手也沒有鬆開。
「露茜跟我那個年紀時的樣子相當像。」早餐時安琪兒告訴艾迪,「我的膚色要黑得多,當然。不過除此之外我們真是驚人地相似。」
「我今天早上可以看她嗎?」
「也許吧。」安琪兒呷了口檸檬馬鞭草花茶,「要看她的狀態怎麼樣。我估計剛開始她會覺得有些陌生。我們必須給她機會,慢慢習慣我們。」
可她認識的是我,艾迪想辯駁,是我把她帶回家的。「她想要一套魔術玩具。」他說,「在伍爾沃斯可以買到,好像要十二塊九毛九。我想今天上午我可以去買回來,不管怎樣我都得出去買東西。」
「我看她其他方面也像我。」安琪兒夢囈似的說,「我指的是個性。和其他人相比,她和我要像得多。她是我們的第四個,我知道第四個會很重要。」
「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安琪兒突然打住,「魔術玩具是怎麼回事?」
「露茜想要一套。也許我可以去買回來,今天下午送給她。」
安琪兒盯著他,茶匙一動不動地停在碗與嘴巴中間。「露茜與眾不同。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的。」他垂下眼瞼,望著那團耀眼的藍色光芒,猶如直視太陽,「我想是這樣的。」
艾迪不明白,為什麼露茜與眾不同?舉例來說,她不比尚塔爾或凱蒂更討人喜歡,也許還不如蘇吉聰明伶俐,講起話來肯定沒蘇吉那麼清晰。為什麼露茜是第四個客人就很重要?
他在全麥麵包片上塗上薄薄的一層葵花籽油做成的低脂人造黃油,他覺得安琪兒就像一處人類居住了上萬年、留下無數文物的考古遺址。你費力地扒開一層,卻發現下面還有一層,在那一層下面又有一層。如此一層一層地不斷往下挖。如果你不知道每一層之前的發展和成因,又怎能奢望明白後來的發展呢?
安琪兒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你要是想送禮物給露茜,幹嗎不給她買個玩偶呢?」
「可她想要魔術玩具。」
「玩偶興許能把她的注意力從那一小捆破布上引開。她叫那玩意兒什麼?」
「吉米。」
對講機里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安琪兒將腦袋湊過去。「噓。」
像貓叫一樣凄厲的尖叫聲飄入廚房。
詹妮·雷恩喜歡布娃娃,尤其是那種可以像大人那樣裝扮、給它戴上各種飾品、從而顯得光彩奪目的布娃娃。她的真名是詹妮·雷諾茲,不過艾迪爸爸老叫她詹妮·雷恩。她體重超常,一頭黑髮,五官細小,臉上永遠掛著一副驚奇的表情。
她爸爸是個接零活的建築工。他和妻子仍住在羅星頓路後頭那個公屋住宅區里的一套公寓里。越過二十九號花園的樹梢可以看到雷諾茲家的陽台。艾迪知道哪套公寓是他們家的之後,意識到他和艾莉森所瞧見的那個站在陽台上的女人、那個凝望卡弗上空的女人,肯定是雷諾茲太太。
詹妮·雷恩是他們的獨生女,大概比艾迪大兩歲。她開始到格雷斯家串門是一九七一年夏天,有艾莉森在的夏天。來時她總帶著她最喜歡的布娃娃,布娃娃名叫桑迪。艾莉森常常嘲弄詹妮,艾迪也在一旁幫腔,以彰顯團結。
艾迪不知道詹妮·雷恩怎麼就引起了他爸爸的注意。斯坦利挨家挨戶給數家慈善團體募捐,這使他人緣頗廣。或許雷諾茲先生來別墅干過活,或許他爸爸就理財問題向雷諾茲家提過建議,斯坦利甚至可能在街上把詹妮·雷恩攔下來。艾迪親眼見識過他爸爸的手段。
「你有個布娃娃,是嗎?」斯坦利會對小女孩說,「她叫什麼名字啊?」最後小女孩會老老實實告訴他。「名字真好聽。」他會說,「你知道我在建造玩偶之家嗎?你認為你的布娃娃會不會想要來看看?當然,我們得先問過你的媽咪和爹地。」
如果遇到的父母心存憂慮,就像雷諾茲夫婦那樣,他一定會讓他們把心放到肚子里去。「是的,艾迪喜歡有人作伴。他是我們的獨生子,你知道,所以會感到有點寂寞,是吧?這樣吧,我叫我妻子給你們打個電話確定一下時間,好嗎?大概是喝下午茶的時候,好嗎?我知道塞爾瑪喜歡找個理由烤蛋糕。」
塞爾瑪授權斯坦利代為發出邀請,儘管他們有時候認為有必要由她親自出馬與鄰居交談,而這是她所深惡痛絕的。不過等那些小女孩一跨入羅星頓路二十九號的門檻,招待她們的事就基本與她無關了。斯坦利和塞爾瑪私下裡把小女孩稱為「小客」,即「小客人」的簡稱。
待客的第一道程序通常是圍在廚房餐桌旁吃茶點。擺上來的食物比平時要豐盛得多,有檸檬水、可口可樂、巧克力餅乾和蛋糕。
「啊,茶點。」這時斯坦利蒼白的臉蛋上會擠出熱情的笑容,「太棒了,我的肚子都餓扁了。」
進食期間塞爾瑪必要時才會說話,儘管她吃起來常常狼吞虎咽,嚼動的速度也是飛快。吃完後殘局交給塞爾瑪和艾迪來收拾,而斯坦利則帶著小客去下面的地下室,並且隨手關上廚房的門,將艾迪和塞爾瑪阻隔在門外,然後又隨手關上地下室的門。接下來艾迪和塞爾瑪的生活一如平常,彷彿斯坦利沒有陪著一個小女孩在地下室參觀玩偶之家。小客該回家的時候,往往是塞爾瑪和艾迪把她送到父母身邊,路上大家通常都一言不發,斯坦利這時留在家中。
如果一切順利,小女孩會再次來訪。這時斯坦利將推出他的第二個愛好,攝影。和往常一樣,他會在與對方父母交涉時煞費苦心,真正做到一絲不苟。他們介不介意他拍幾張他們女兒的相片?她非常上鏡。有場全國比賽馬上要開始了,斯坦利希望——當然是在徵得父母同意的前提下——提交一張她的相片。也許作為父母的也想沖洗幾張留作紀念?
艾莉森搬走之後,斯坦利·格雷斯才首次邀請艾迪進入地下室與一名小客做伴。
「我想在那張大椅子上拍雙人照。」他將目光對準塞爾瑪與艾迪之間的空當,解釋道,「效果可能會非常好,一個金髮一個黑髮。」
艾迪非常激動,同時也很高興,他把這次邀請理解為自己不知何故取得了父親的認可的標誌。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