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

我有時覺得自己內心有座地獄;

撒旦在我的胸膛里安營紮寨,

古羅馬軍團在我體內復活。

——《一個醫生的宗教觀》第一部第五十一節

一句話講到一半的時候莎莉就睡著了,猶如窗帘刷地一下被放了下來,或者說像熱帶的黃昏降臨時一般突如其來。前一刻她還躺在床上,握著一名她之前從沒見過的女警的手——女警的嘴唇翕動著,可莎莉什麼也沒聽進去。她滿腹疑團,問自己為什麼要握著一個素昧平生的人的手。緊接著安眠藥開始發揮作用,加上不知用皮下注射器打了什麼藥水,可能是鎮靜劑吧。

邁克爾不在。她有幾個鐘頭沒見著他了。

她的心在不斷地墜落,掉進了一團黑霧之中。在化學藥品的控制下,她一睡就是幾個小時,睡得如此深沉,跟死過去了一般。星期六凌晨時分,霧氣開始慢慢消散。她繼續睡,不過現在有夢了,起初顯得模糊虛幻——幾聲喊叫,几絲光亮,還有排山倒海般湧上來的哀傷。

又過了些時候,圖像連成一個整體,既不是幅圖畫,也沒有情節。後來,當莎莉在一個寒冷的早晨汗水涔涔地醒來時,她記得聽到了鐘敲響的聲音,低沉的聲音飄蕩在冬日的空氣中。她看見鵝卵石上覆蓋著髒兮兮的積雪,混雜著草屑和看起來像尿液和大糞的東西。由黃色原石做成的、頂部裝有十字架的塔尖,指向灰濛濛的蒼穹。

夢裡面有個男人在講話,更確切地說是在用緩慢的語調慷慨陳詞。聲音沙啞、低沉,莎莉一聽就非常厭惡。她聽不清男人說了什麼,甚至連用的是哪種語言都分辨不出,一半是因為距離太遠,一半是因為受到了嘶嘶、噼啪和砰砰等背景音的干擾。還在夢中,莎莉回想起孩提時用祖父母放在閣樓上的發條留聲機播放的每分鐘七十八轉的唱片,刮擦聲甚至壓過了薩伏依孤兒 和胖子沃勒 給心靈帶來的愉悅。

睡醒後莎莉覺得口乾舌燥,腦袋昏昏沉沉的。隨著意識逐漸清醒,夢境卻變得模糊起來,細節一點點消失,飄落到再也難覓蹤跡的地方。

「回來。」她無聲地呼喊道,依然緊閉的雙眼噙滿淚水。夢中發生了可怕的事,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得把它補救回來。但至少那不過是場夢。剎那間她鬆了口氣:不過是場夢,感謝上帝,不過是場夢。之後她睜開眼,看到一個她以前從沒見過的女人坐在她的床邊。事實馬上給了她當頭一棒。不,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您沒事吧,親愛的?」那個女人彎下腰靠過來問道。

莎莉用一隻胳膊肘支起身子。不是真的,求求你上帝,不是真的。「他們找到露茜了嗎?」

那個女人搖搖頭。「一有消息他們會聯繫你的。」

莎莉瞪著她。這個女人是誰無關緊要。誰會在乎?她的年紀比莎莉小,精心化過妝,一雙棕色的眼睛非常警覺。牙齒有點齙,把嘴唇往外擠,給人感覺這張臉上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嘴巴。她的膝上有一份打開的《每日電訊報》,露出對摺的內頁。她沒戴婚戒。莎莉抓住這些細節不放,似乎它們擰成了一股橫跨深淵的繩索,她一鬆手就會掉下去。

「這是真的,對嗎?」她聽見一個聲音說道,是她自己的聲音,「全都是真的?」

「是的,我很抱歉。」

莎莉的頭無力地落在枕頭上。她合上眼睛,腦中不停地閃現一幅幅畫面,刺激得她真想發出一聲又一聲的尖叫,直至一切重新恢複正常。露茜哭喊著要媽媽,可無人理她;露茜赤身裸體、鮮血淋漓地躺在一間充斥著男人汗臭味的狹小卧室中;露茜倒斃在鐵路路堤上,四周散落著她的衣服。怎麼可能有人如此殘酷、如此殘酷、如此殘酷?

「她也許只是迷了路。」莎莉說,努力讓自己恢複信心,「在外面走累了,找了個小平房之類的地方睡著了。她很快就會醒來,去敲某戶人家的門。」

「有可能。」

有可能,莎莉心想,但又極其不可能。

那個女人挪動了一下。「他們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莎莉再次睜開眼睛。「一直都沒有消息嗎?真的嗎?」

「要是有消息的話,不管是什麼消息,他們都會直接告訴你和你丈夫。我保證。順便說一下,我是警員伊芳·桑德斯,接朱迪絲的班。」女人躊躇片刻,「您記得朱迪絲嗎?昨天晚上……」

莎莉靠在枕上的頭一陣陣地痛。更多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一名穿便衣的女警,朱迪絲,握住她的手臂好讓有著一頭紅色捲髮的醫生將皮下注射器刺進她的皮膚。而她不停說著——是叫嚷,她不要去朋友那裡,也不要去醫院,她要待在這裡,待在赫拉克勒斯路的家中。因為這裡是露茜能夠找到她的地方,在她和邁克爾的教導下,露茜已經把住址和電話號碼熟記於心了。

「他們會找到她的,我們已經出動了全部力量。」又是一陣躊躇,經過了再三考慮,「醫生留了點葯,可以幫助你減輕焦慮。要我給你吃點嗎?」

「不要。」莎莉本能地加以回絕,隨後才想到理由:如果她在藥力作用下平靜地睡去,他們找到露茜後——要是找到了的話——她就沒辦法去撫慰女兒了。如果那些葯把她變得與殭屍無異,她就無法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他們什麼也不會告訴她的。她需要讓頭腦儘可能保持清醒,為了露茜。莎莉靠在枕頭上。「我的丈夫邁克爾在哪裡?」

女人的目光游移了一下。「他出去了,很快就會回來。我估計你想清醒一下,是吧?我去泡點茶怎麼樣?」

莎莉點點頭,主要是為了讓這個女人離開她的卧室。邁克爾,她需要好好琢磨一下他,可就是無法集中精神。

伊芳站起來,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那你就先自己照顧一下自己。」她一字一頓地說道,似乎在跟智商低下的人講話,「我在廚房,如果您需要我的話,就叫我,好嗎,親愛的?」

不,莎莉想說,不好,也許永遠也好不起來了。而且我不是你的親愛的。但她卻報以一笑,說了聲「謝謝」。

只剩下她一個人後,莎莉把羽絨被推開下了床。沾滿汗水的皮膚馬上冷意颼颼,她發起抖來。她意識到他們給她換了件乾淨的睡衣,並再次緊抓日常細節的安全繩不放。她羞愧地發現這套睡衣是舊的:布料已褪色,上衣掉了一顆紐扣,褲子上有幾塊令人厭惡的污漬。她抖得更加厲害了,所發生的事又一次給了她重重的一擊。她突然雙膝一軟,跌坐在床上。我的寶貝。你在哪裡啊?噴涌而出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她不敢弄出太大的聲響,以免伊芳回來。這都怪我,我該一直把她帶在身邊的。她歪向一邊,身體在床上蜷成一團,隨著無聲的啜泣不住地抖動。

水嘩嘩地從管道里流出來,熟悉水管聲音的莎莉知道伊芳正在往壺裡灌水。一念至此她又改變了想法。那名女警隨時可能折返。莎莉以手掩嘴,試圖防止恐懼像嘔吐物一樣噴出來,她爬下床,拉開衣櫃,目光避開貼在五斗櫥上的相片,無法面對相片中一張張臉龐。她隨意選了幾件衣服,抱在懷裡偷偷溜進盥洗室,然後拴上了門。

船、鴨子和玩具熊佔據了盥洗室的一角,露茜的一隻襪子躺在澡盆下方。莎莉下意識地把它撿起來,打算丟進放臟衣服的籃子里。不過她沒有這麼做,而是坐在馬桶上,將襪子貼在臉上,吸入它的香澤,希望能聞到露茜的氣息,單憑意志的力量把她再造出來。露茜至少拿著她的小布娃娃吉米吧?她不會是孤身一人吧?

淚水又順著莎莉的臉頰流下來。哭過一陣後,她一動不動地坐著,手牢牢地抓住襪子,心沉入不知道何時才能見底的深淵。

門被敲了一下。「您怎麼樣,親愛的?茶泡好了。」

「我沒事,過會兒就出去。我要洗個澡。」

莎莉刷了牙,努力把藥力作用下長時間睡眠在口中留下的味道清除乾淨。她脫下睡衣丟到地上,然後踏入浴缸站在噴頭下面。她沒有動手去洗,幾分鐘的時間裡,她任由水流從身上沖刷下來。她依稀記得,昨天晚上她整個人都崩潰了。她記得先是在卡拉家,後來在自己家大喊大叫。她記得邁克爾的臉,蒼白,責備。還有她不認識的警官,他們流露出關切的表情,可不知怎麼的,對發生在她和露茜身上的事又顯得很疏離。一個有著紅色頭髮的小個子醫生,身高還沒到她的肩部。她肯定不會再讓他們給她吃藥了。

莎莉關掉淋浴,擦乾身體。門又被敲了一下。

「來一塊好吃的烤麵包片怎麼樣,親愛的?」

她來看我是否還活著。「好的,冰箱里有麵包。」

想到食物她就作嘔,可餓肚子對誰都沒好處。她迅速穿上牛仔褲、T恤和毛線衫,匆忙之間穿了一雙不成對的襪子,有隻腳跟處還破了個洞。她梳了梳頭髮,思索片刻後把露茜的襪子塞進牛仔褲的口袋。沖澡和穿衣,這一套動作做下來後產生了平靜內心的效果。可是打開門後,露茜失蹤的事實就像連枷 一樣抽在她身上,讓她痛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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