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性羞怯;
交往、年紀或遊歷均無法
令我厚顏無恥、膽大包天。
——《一個醫生的宗教觀》第一部第四十節
艾迪稱她為安琪兒 ,孩子們也是這麼叫她的。他知道這個名字讓她很開心,但至於為什麼卻並不了解。露茜·阿普爾亞德拒絕以任何名稱來稱呼安琪兒。在這點上,以及其他許多方面,露茜是與眾不同的。
甚至安琪兒選中露茜·菲麗帕·阿普爾亞德的方式也異於他人。當然,事後艾迪才開始懷疑安琪兒要把露茜弄過來是有特殊原因的。然而他再次遭到了利用,疑惑之處在於:這起於何時,又出於何種緣由?
當時一切都似乎是在偶然間發生的。艾迪經常購買《標準晚報》,儘管他並非每份都看。安琪兒很少看報,一半是因為她對新聞本身興趣寥寥,一半是因為報紙總把她的手弄得髒兮兮的。弗蘭克·豪威爾那篇關於肯薩谷聖喬治教堂的報道發表於星期五。安琪兒碰巧——如果這個字眼恰當的話——在下一個周二看到了。他們吃完了晚飯,艾迪正在打掃殘局。安琪兒打算把鞋子洗乾淨,與其他關乎臉面的事一樣,這件要事她不能派給艾迪去做。
她把那份報紙鋪在廚房的桌子上,取過鞋子和清潔工具。兩雙船形高跟鞋,一雙深藍色,一雙黑色,還有一雙棕褐色的皮涼鞋。她將鞋油塗在第一雙鞋上,然後停住了。時刻關注她一舉一動的艾迪看見她把鞋從報紙上拿開,在桌旁坐了下來。他放下餐具,以便可以看到報紙上的內容。他瞥見一張金髮男人的相片,帶著牧師領,身穿牛仔夾克,左臂彎里抱著一個黑人小孩。
「我可不想在漆黑的晚上碰到他。」艾迪說,「跟雪貂似的。」設想一下他順著你的褲子往上爬的情形,這句話艾迪只是在心裡嘀咕著,沒有說出來,他怕惹安琪兒不高興。
她抬起頭。「助理牧師和警察。」
「他也是警察?」
「不是他。這個教區有名女助理牧師,她嫁給了一個警察。」
安琪兒容光煥發地低頭看著報紙。艾迪慢悠悠地料理廚房瑣事,擦拭爐具和操作台。安琪兒的沉默讓他很不安。
為了打破沉默,他說道:「他們的打扮已經一點也不像牧師了,對吧?我是指……那個夾克。真可憐。」
安琪兒盯著他。「報上說他們有個小女孩。」
他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了起來。「雪貂?」
「不是,是助理牧師和警察。瞧,有張那個女人的照片。」
她的名字叫莎莉·阿普爾亞德,一頭黑髮剪得短短的,瘦削的臉上有一雙大眼睛。
「這些女牧師……要我說,這是有違天意的。」艾迪躊躇片刻,「如果耶穌想讓女人當牧師,他當初就該選幾個女性使徒。嗯,對吧?這才說得通。」
「你看她漂亮嗎?」
「不。」他皺起眉頭,希望講出一些她可能想聽的話,「她看起來很邋遢,對吧?老鼠似的。」
「說得沒錯。她也在自暴自棄,跟其他人一樣,不會花精力去打扮。」
「那個小女孩,她多大了?報上說了嗎?」
「四歲,她的名字叫露茜。」
安琪兒繼續擦她的鞋。那天傍晚晚些時候,艾迪在客廳看電視,聽見她在下面的地下室走動。他有一年多沒去過那裡了。回憶攪得他坐立難安。他到廚房泡些茶喝,在那裡再次看了一遍關於肯薩谷聖喬治教堂的報道。第二天吃早餐時,聽到安琪兒宣布她的決定時他一點都不驚訝。
「沒危險吧?」艾迪用勺子戳著莎莉·阿普爾亞德的相片,「如果她丈夫在刑偵處,他們一定會想盡千方百計破案的。」
「要是我們計畫周密,就不會太危險。你從來都沒真正搞懂過這個,對吧?那就是你遇到我之前老栽跟頭的原因。計畫好比時鐘,只要做工沒毛病,它不走才怪。你只需上緊發條,它就會開始走。嘀嗒,嘀嗒。」
「我們是為了錢嗎?」
她露出了笑容,算是老師對頭腦聰明的學生的獎賞。「我得再干幾票來設立應急基金。不過重要的是無論如何不能亂了規矩。我看可能要給霍利-明頓太太提個醒,說我也許要在聖誕前後請個假。」
接下來的兩個月,從九月中旬到十一月中旬,安琪兒平均每周工作四天,偶爾要一直工作到傍晚和深夜。霍利-明頓太太的保姆介紹所規模雖小但收費不菲,宣傳則只需靠口口相傳就行了。客戶不是來自國外的商務人士就是移居國外、短暫返家探親的人。他們備好了一大筆錢支付給自由保姆,只要保姆稱職、口碑好、對管教被寵壞的孩子有一套,小費給得也不少,有時可謂極其大方。
「這是種補償金。」安琪兒向艾迪解釋道,「並非父母心存感激,而是他們覺得愧疚,因為他們沒能盡到為人父母的責任——把自己的孩子丟給陌生人去帶,這是不對的,是吧?金錢買不到愛。」
他們非常忙。在介紹所接活的日子,安琪兒要從貝爾塞茲公園地鐵站坐到西敏寺、貝爾格萊維亞和肯辛頓。穿上海藍色套裝的她顯得非常精神,金髮綁在腦後,起伏搖曳的裙擺恰好遮住膝蓋。霍利-明頓太太沒有給手下的姑娘們發制服——畢竟她們是淑女而非僕人——但告誡她們要小心遵守職業規範。另一方面,艾迪負責做飯、打掃和購買日用品。
空閑的時候他們就在做準備。首先,安琪兒堅持重新粉刷地下室,艾迪則認為這純粹是多此一舉。
「幹嗎那麼費事?我們十八個月前才粉刷的。」
「我要一切都煥然一新。」
他們一同到外面踩點。安琪兒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不存在無用的信息」。如果你收集到了所有可能相關的信息,並儘力預測出每一個偶發事件,那麼你的計畫就不可能失敗。分頭行動的時候,他們把介於東部肯特郡和西部威爾斯登交匯站之間的倫敦北部月牙狀寬廣地帶分為四段。他們或者開貨車,或者步行,或者乘公交前往。事後安琪兒會做些小實驗。
「假設你從肯薩谷出發,正值高峰時期,基爾本公路在施工,而你想抄近道去邁達谷,你的最佳路徑是什麼?」
風險更大的調查是監視露茜及其父母。考慮到邁克爾·阿普爾亞德的職業,安琪兒堅持他們必須比以往更為謹慎。一旦他們搞清了阿普爾亞德家的日常路線圖,事情就好辦多了。像多數倫敦人一樣,阿普爾亞德一家的生活範圍主要局限在幾個地方,或者在這些地方之間走動。城市實際上就是座無形的村莊。
安琪兒把地圖鋪在桌子上。「有四個可能下手的地方。聖喬治教堂,位於赫拉克勒斯路的公寓,臨時保姆家裡,肯薩谷圖書館。」
「商店怎麼樣?」艾迪提議,「她和她媽媽經常去西恩德巷,從我們展開調查以來,她們至少兩次駕車去過布倫特十字購物中心。」
安琪兒搖搖頭。「我不喜歡。四周攝像頭太多,布倫特十字尤其如此。還記得那個男孩傑米吧,傑米·巴爾格?」
那一年,陰冷的秋季在不知不覺間變為凄風苦雨的冬天。路上的行人全身包裹得暖暖和和的,半遮著臉急匆匆地走在人行道上。外出踩點時,安琪兒通常穿她那件有風帽的長雨衣,往往還會帶上黑色的假髮和墨鏡。
「這讓你看起來像個僧侶。」一天晚上,艾迪審視著她在穿衣鏡中的身影吃吃笑道,「或者更確切地說,像個修女。」
她一巴掌甩過去。「以後絕對不許再這麼說了,艾迪。」
他揉著火辣辣的臉頰連聲道歉,一如既往地急於求得她的諒解。不管他怎麼努力,有時候還是會惹她不高興。他痛恨自己如此笨拙,安琪兒一生氣就讓人覺得事事不順心。
安琪兒晚上獨自出去時艾迪一直提心弔膽。現如今在倫敦的街道上沒有誰是安全的——容貌姣好的女人更容易遭到攻擊。十月的一個晚上,她將近午夜時分才回家,外套被撕破,滿臉通紅,眼鏡也不見了。她告訴艾迪,在魁威克斯路上,有個醉漢對她毛手毛腳。
「真噁心,讓我的身體感到不舒服。」
「究竟是怎麼回事?」艾迪拉著她朝客廳走去,兩個人就這麼一次互換了角色,他的內心湧起了保護她的強烈慾望,「你是怎麼脫身的?」
「哦,那不成問題。」她抽出插在口袋中的右手。他的眼前閃過一道銀光。
「那是什麼?」他定睛細瞧,眉頭皺了起來,「解剖刀?」
「我劃破了他的手,接著又劃破了他的臉,然後我就跑了。要是有人做出畜牲的行為,那就得把他們當畜牲對待。」
還有一次,他們一起來到聖喬治,盯著那座髒兮兮的紅磚教堂,它的塔尖頑強地指向上空,石板瓦屋頂顯露出歷經風吹雨打後的滄桑。安琪兒推了推門,發現鎖上了。她氣急敗壞的樣子讓艾迪都感到吃驚。
「難以容忍。我小的時候他們從來都不鎖教堂,白天從來不鎖。」
「你以前會上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