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

對於那些毀滅自己的人,誰能對他們的良苦用心不報以同情?魔鬼如果有這個力量,也會這樣自我了結……

——《一個醫生的宗教觀》第一部第五十一節

「上帝不會變,」莎莉·阿普爾亞德牧師說道,「變的是我們。」

她頓住,注視著教堂下方。她並非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些什麼,也不是感到害怕,而是時間本身突然癱瘓了——停止前行,所有的時間都是現在。

她這種病始於孩童時期,但長大成人後犯病的頻率便降低了,通常在情緒劇烈波動前發作,其特徵是產生一種夢幻般的避無可避感。類似於……莎莉覺得,癲癇發作的先兆。這個能力也許可視為一份心靈禮物,但令人非常不舒服,看起來一無是處。

她的緊張感消失了。一片寂靜,和以往一樣。無人咳嗽,嬰兒睡著了,小孩默不作聲,甚至車輛的嘈雜聲也減弱了。八月的陽光猶如炫目的瀑布,穿過中殿南面過道的窗戶和南側天窗,傾瀉而入。她斷定恐怖的事情即將發生。

莎莉在這世界上最深愛的兩個人坐在前頭第二排長椅上,幾乎就在她正下方。露茜坐在邁克爾的大腿上,蹙額望著上方的媽媽。她旁邊的座位上放著一本書和一個叫吉米的布娃娃。邁克爾剛好高出露茜一個頭。當你看見他們的頭如此緊密地靠在一起時,對他們倆的關係幾乎不會產生絲毫懷疑——相像之處顯而易見,要加以細緻地分析是不可能的。邁克爾的雙臂緊緊地擁住露茜,凝望的目光穿過講壇和中殿的聖餐桌,投向上方的聖壇後落在陳舊的主祭壇上。他滿臉愁容,她想,為什麼她以前沒注意到呢?

莎莉必須扭頭才能看到德里克,但她知道他淺褐色的長睫毛下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肯定正盯著她。德里克之所以惹她心煩是因為她不喜歡他。德里克是教區牧師,體形清瘦,口才好得令人嫉妒,皮膚泛紅,有一頭近乎白色的金髮。

其他多數面孔她都不認識。他們一定很疑惑我為什麼干站在這裡,莎莉心想,儘管根據經驗她明白,這段時間是獨立於時間存在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都睡著了,僅她一人保持清醒。

壓力越來越大。她不確定壓力來自於她的內心還是外部。這無關緊要。她汗水涔涔,工工整整列印出來的佈道筆記粘在她汗濕的手指上。

像往常一樣,這種時刻又令她心生愧疚。她注視著下面的丈夫和女兒,暗忖道,要是我的精神足夠強大,我應該可以阻止這種情況發生,或做些建設性的事擺脫它。絕望如潮水般湧上來。

「願您的旨意奉行在人間。」她說道,或認為自己說道,「而非我的。」

這句話猶如信號,時間再次流動起來。教堂後部有個女人站起來。莎莉·阿普爾亞德打起精神。現在該來的就要來了,不管是什麼。但她感覺好多了,無論是什麼事,總比等待強。

她注視著中殿。那個女人六七十歲,身材瘦小,鬆鬆垮垮地套著一件髒兮兮的米色雨衣。她懷中抱著一個塑料袋,像嬰兒似的緊貼在她胸前。她頭戴一頂黑色貝雷帽,帽子被拉得很低,把兩耳都遮住了。一叢油膩膩的白髮露在帽檐下方。今天天氣暖和,但她一臉苦相,陰沉而冷淡。

「女惡魔,褻瀆基督,背叛教義。」那個女人說話的時候緊盯著莎莉,即使在遠處也可以看見從她口中噴出的唾沫。聲音低沉單調,但顯得很有教養。「不敬上帝的婊子,巴比倫的娼婦,撒旦的孽女,願上帝把你和你的家人打入地獄。」

莎莉一聲不吭。她凝視著那個女人,試圖為她祈禱。即使那些不信上帝的人也樂於把生活上的缺憾歸咎於他。上帝難以找到,他的牧師就順帶成了替罪的羔羊。

那個女人的嘴唇仍在蠕動。莎莉極力把一連串越來越下流的咒罵擯除腦外。會眾里扭轉腦袋望向教堂後方的人不斷增加,其中一些是小孩。不該讓小孩聽到這些污言穢語。

她察覺到邁克爾站了起來,把露茜交給坐在前排座椅上的德里克的妻子,然後邁步走進了過道。她也察覺到史黛拉朝西下了中殿,直奔穿雨衣的女人而去。斯特拉是教會委員之一,是個高大端莊的黑人婦女,做事向來不緊不慢。

莎莉眼中所瞧見的一切,甚至露茜和邁克爾,不僅在距離上顯得很遙遠,在重要性上也退居其次。這些東西對她而言僅是聲音被調低的電視上閃爍的圖像而已,她的心思完全放在戴貝雷帽穿雨衣的女人身上,關注的並非她的外貌或她在說什麼,而是下面更深層的現實。莎莉竭盡全力試圖弄懂她。她發現自己眼前豎立著一堵石牆,牆頂纏繞著帶刺的鐵絲網。

邁克爾和斯特拉這時已到了那個女人身邊。她像面對父母的乖孩子一樣伸出雙臂,一隻手給邁克爾,一隻給斯特拉。她終於閉上了嘴,但她的眼睛仍然盯著莎莉。在一剎那間,邁克爾、斯特拉和那個女人構成了一幅奇異而又熟悉的畫面:也許是某個文藝復興畫作所展示的場景,一位毫無怨言的殉道者即將被拖往火刑柱,她凝視的目光穿過藝術家那不可見的臉——所處的位置正是她指控的人本應站立的地方——望向遠處同樣不可見的天國的光輝。

這個畫面自行消散了。斯特拉用空著的手接住手提袋,她和邁克爾拖著那個女人從座椅旁經過,朝西門走去。他們的鞋子在明亮的維多利亞瓷磚上咔嗒作響,踩到集中供熱系統的格柵上時則發出叮叮叮的聲音。那個女人沒有掙扎,只是在橫著走之前一直扭轉身體。這使她能夠盡量回頭繼續盯住莎莉不放。

沉重的橡木門打開了。車輛的喧囂傾入教堂。莎莉瞥見了陽光照耀下的建築,黑色的欄杆和湛藍的天空。門軸轉動發出沉悶的轟響,門關上了。恍惚間,這陣轟響根本不像關門的聲音,它更像碩大的翅膀拍打空氣產生的嗡嗡聲。

莎莉深吸一口氣。呼氣的時候,她的腦中閃現出一幅圖畫:一個天使,面容嚴肅,披著厚密的羽毛,纖毫畢露,輝光閃閃,雙翅屈曲,泛起陣陣漣漪。她將這個畫面拋諸腦後。

「上帝不會變,」她再次說道,語氣嚴厲,「變的是我們。」

後來德里克說:「現如今我們需要的是保鏢,而不是教會委員。」

莎莉扭頭望著法衣室的鏡子,望著鏡子裡面正拿著把梳子捯飭一頭疏發的他。

「當真?」

「我們不會是第一個。」他的映像向她露出了他作為牧師的招牌笑容之一,「當然了,我是開玩笑的。不過你以後得習慣這樣的騷擾。在肯薩谷我們會遇到各種騷擾,這裡可不是某個與世無爭的小郊區。」

這是暗中諷刺莎莉來此地之前所在的教區,一個遠離聖奧爾本斯主教教區、遺世獨立的中產階級聚居地。德里克對肯薩谷的苦難統計數字有著一種反常的自豪感。

「她需要幫助。」莎莉說。

「也許吧。我猜她以前也干過這種事。從我們主教教區的其他地方傳出過類似的消息,有人對擔任聖職的女人有著奇怪的想法。」他把梳子放入口袋,轉身對著她,「周圍有許多這種人,恐怕。我們只能咬牙忍受,或者確切地說是忍受他們。畢竟我們受到的騷擾遠不止行為怪異的老婦人,還有形態各異、或老或小的酒鬼、癮君子和瘋子。」他笑了,嘴唇咧開,露出一口完美無瑕的牙齒,完美得都不像是真的,「也許雇個保鏢並不全然是個壞主意。」

莎莉把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她原想說他們不能採取更具建設性的措施,這著實令人羞愧,現在還為時尚早。她剛開始擔任肯薩谷聖喬治助理牧師的職務。給女性留出的有薪教區工作少之又少,她還沒傻到在她任職的第一個星期日還沒結束就與德里克作對。也可能她沒有持公允之心對他。

她查看了一下自己在鏡中的樣子。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牧師領 仍然磨得脖子難受。她對這種領子所象徵的東西嚮往已久,但現在動搖了。

德里克是個高明的經理人,不會無謂地加劇別人對他的厭惡。「我喜歡你的佈道,為你在這裡工作開了一個好頭。你看我們是不是該在女權主義和廢奴運動之間進行更多類比?」

幾分鐘後莎莉跟著他穿過教堂到了教區聚會室,它的前身是聖母堂 ,於去年進行了改造,這主要歸功於德里克不知疲倦的籌資天分。禮拜儀式結束後約有三十個人在這裡逗留,他們喝著灰色的淡咖啡,想跟他們新來的助理牧師見下面。

露茜先看到了她的媽媽。她跑過去張開雙臂摟住莎莉的兩條腿。

「我要你。」露茜滿腹委屈地低語道。她把布娃娃吉米緊緊貼住鼻子,表明她不是累了就是感到緊張。「我要你,我不喜歡那個臟髒的老人。」

莎莉拍著露茜的背。「我在呢,親愛的,我在呢。」

斯特拉拖著邁克爾向他們走來。她四十多歲,是個好人,莎莉覺得。但做事一板一眼,喜歡嘮叨個沒完,對於職位賦予她在教區事務中的權力極為看重。邁克爾的神情看起來有些恍惚。

「我們剛才一直在談論你。」斯特拉驕傲地宣佈道,好像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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