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節

一旦拿人薪水,便不可能全憑我的方便行事。今天本該提早結束工作,可是偏偏被一些附帶工作拖拖拉拉地耽擱了。

傍晚,天城小姐自外歸來。

她拎著皮包、抱著紙袋,走進我這間塞滿影印機、傳真機之類雜物的工作間。她大概是急著拿影印稿。今天天城小姐穿著一襲紫藍底色綴滿細碎圖案的漂亮襯衫。

「哎呀,你很急嗎?」

「啊?」

「我看你一直注意時間。」

我把影印機讓給天城小姐,自己往後退,一邊看手錶,一邊暗忖「去國會圖書館,恐怕已經來不及了吧。」

「其實,的確有點事……」

「有約會?」

「不,不是那種風流韻事。是為了芥川龍之介。」我把芥川對於菊池的《順序》說出「非常好」的評語,以及想查閱這出舞台劇內容的事說出來。「所以我本來想,如果方便的話,順便去國會圖書館一趟。」

影印機在操作。天城小姐把臉轉向我。細框眼鏡後方的眼睛,看起來很可愛。對一個比我年長、而且又是工作幹練的人用上這種形容詞或許不恰當,但這是真的。這雙眼睛,對於認真看著天城小姐的人來說,想必是最有魅力之處。天城小姐眨動那雙眼睛。

「其實你根本用不著那樣做。」

我愕然張口。天城小姐繼續說:「如果要找菊池寬的劇作集,我們樓上資料室就有。岬新書系列出版劇本時用過。等我這邊的工作告一段落,我去幫你找。」

這正是所謂的丈八燈台照遠不照近,天降及時雨。我當然是雙手合十感謝啰。

天城小姐插隊影印完畢後,就這麼走出房間。我在有點泛黃的奶油色牆壁環繞下,繼續單調的勞動。六點過後,我一一檢查完畢,終於完成今日的進度。我抱著成疊的紙張回編輯室。

天城小姐披著擋冷氣的白夾克,正在她自己的位子上看東西。她的裝扮洗鍊,不管做什麼,總帶有一絲的英氣颯爽。至少,在我眼中她是這樣的人。

桌面宛如紐約高樓群的谷間,只露出少許空間。形成高樓林立的,當然是書堆。她趴在那勉強空出少許的桌面上,正在看書。

「我做完了。」

我出聲說,天城小姐抬起嚴肅的臉。頓了一下才回答「辛苦了。」我把書本、樣稿和影印,各自放在該放的地方。

天城小姐等我弄完,立刻靠過來。

「我看了。」

然後,她把《菊池寬文學全集第一卷》這本黑色的書交給我。

「怎麼樣?」

她當下說:「不好。」

「是嗎?」

「很失望?」

「對,有一點。」

「不過,聽到我說不好,你都不會產生疑問?」

「啊,對喔。」

芥川學貫古今東西。據說谷崎潤一郎會寫了「犯罪者自己以第一人稱故作無辜地開始敘述,最後才揭曉自己就是犯人」這樣的作品,結果芥川批評說「義大利早就有這種東西。」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芥川怎麼會連這種事都知道!

總之他博覽群書,那不僅是知識豐富,想必也令身為鑒賞者的他,頗有個人主見。這樣的人,對於天城小姐不屑一顧、直書「不好」的作品,怎會偏偏說出「非常好」呢?

記得有一次看芥川的雜文。他特地介紹詩人池西言水 的詩句「被蚊柱當成基座的乃棄兒乎」,評為「深得鬼趣之句」。那時我念國中,心地還很柔嫩,震驚之下不由得合起書本。事後想想,除了詩句本身,對於介紹這種詩句的芥川,我肯定也感受到了「鬼趣」。

這正是他這種人的「選擇」。

這時,天城小姐依舊板著臉,說出不可思議的話:「你正在調查芥川是吧?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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