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節

話說回來,河出書房的《現代日本小說大系》,在卷末附有目錄。那是一套光是遠眺都很賞心悅目的全集。這種不按作家分類,而是按時代編排的編輯方式很罕見。比方說,頭五卷是一八八〇年代的作品。這點很新鮮。第五卷選的文章尤其晦澀冷門。包括「饗庭篁村 的《當世商人氣質》、齋藤綠雨 的《油地獄》和《躲貓貓》、江見水蔭 的《炭燒之煙》、岩谷小波 的《妹背貝》、山田美妙 的《二郎經高》、宮崎湖處子 的《歸省》、北村透谷 的《我牢獄》《鬼心非鬼心》《宿魂鏡》、正岡子規 的《曼珠沙華》」。

這本書如果放在車站的書報攤,肯定乏人問津。

在時代的洪流中,同樣一位作家,在某卷是青年到了別處卻成為老人,這點也很有趣。我也擁有鷗外的《即興詩人 》(還沒看過!)之卷等等數冊。

話說,書架上的這本又收錄了哪些作家呢?我抽出一看,不禁大吃一驚。隨手一翻目錄末端竟出現《六之宮公主》。芥川是名作家,想必比別卷賣得好吧。這樣的話或許出現的機率的確較高。但即便如此,這仍是離奇的「巧遇」。

第三十三卷《新現實主義一》,收錄的是芥川龍之介與菊池寬。解說者是川端康成 。

「『嗜好和個性都正好相反』,菊池自己如此形容的(《芥川其人》昭和二年)兩人,自大正年間到昭和初年,在短短十幾年間,於文學史上大放異彩。即便今日回顧,芥川、菊池兩人,仍為大正時代新文學的旗手,而芥川的自殺與菊池的大眾化,應可說是一個文學時代走向相反命運的象徵吧。」

這段話是文學史上的常識。但是,也許是因為在意料之外的場所撞見,似乎變得格外新鮮。此外,雖然兩人一直被人稱為「相反的命運」,但是這樣並列在一起,「大眾化」好像也被視為一種「自殺行為」,令人心頭一涼。

淺蔥色布質封面的書背,已在時光的洪流中褪色,我拿著書回到房間。小正躺在床上,點亮枕畔檸檬黃的檯燈在看旅遊指南。她已換上睡衣。她把臉猛然轉向我,「我還以為你被老鼠拖走了。」

我搖搖頭,「老鼠倒是沒有,但我遇到了《六之宮公主》。」

「啥?」

隨著語尾上揚的聲音,小正坐了起來。而我,也在另一張床坐下向她說明經過。

「事情就是這樣。命運這種東西,還真有意思。」

「原來如此。那麼,川端康成對於《六之宮公主》,又是怎麼說的?」

「這個嘛……」

川端的解說,篇幅相當長。總之,若先就他提及收錄作品的部分來看,他是這麼寫的:「這是王朝常見的故事,芥川替那種悲哀,打上了近代的冷光。」

「就這樣?」

「嗯。」

「這未免有點奸詐吧。乍看之下四平八穩,其實什麼也沒說嘛。」

「是啊,最後那句應該是指芥川的文風自有其冷靜清醒的詮釋,但哪一點算是『近代』,哪一點又算是『冷光』呢?思……雖然是解說,卻沒有向讀者說明清楚。川端大師的看法,還真令人看不懂。」

「重點就在這裡,川端的作風,本來就是乍看之下很美,但只有內行人才懂得別有深奧。」

小正伸出手。我把書遞給她。

吾友接過書打開,看著目錄,「芥川的小說我大致都看過。菊池寬的,我可沒念過喔。」

「這種事,應該沒什麼好炫耀的吧。」

「我才沒有炫耀。妳呢?」

「稍微讀過一些。」

「你這傢伙真討厭。那,你讀了有何感想?」

「文筆很巧妙。而且很有『力量』。」

「噢?您這位大師的看法,我也是有聽沒有懂。」

「那我說明一下。說到菊池寬,他給人的印象就是專寫通俗的主題,是非常健全正派的作家。不過,比方說他寫過《三浦右衛門的最後》這個故事。說的是駿河的今川氏滅亡時,他的寵臣——擔任貼身侍從的三浦右衛門畏死潛逃,向農民們懇求,別說是盔甲連衣服都可以脫下奉送『只求救我一命。』當他好不容易逃走,到了投靠的地方卻還是躲不過被殺的命運,他怕得要命,遭到舉座嘲笑。但右衛門還是哭著說『我只求保命。』於是對方就逗他說,那你伸出手來求饒。最後,甚至提議『你犧牲一條手臂,我就饒你』來逼他答應自殘。等到一隻手被砍掉了,對方又要求雙手都砍,接著連他的腿也被砍掉。最後對方問他:『即便如此,你還想保命嗎?』但他終於還是被砍掉腦袋。」

「這個故事太殘酷了。」

「嗯。菊池說,這個右衛門的結局是在淺井了意的《狗張子》 讀到的。我家有《日本名著全集》的江戶文藝,所以我立刻動手查閱。除了主角之外,固有名詞和細節部分都有很大的差異。」

「嗯……」

「第一,菊池把『狗張子』寫為『犬張子』。不過,這點小事應該不用追究。今川城主的名字雖也不同,不過這種情況下,事實如何並不重要。故事在菊池的手上掌握得很穩定。而他真正想說的是什麼呢?文章最後他如此評論右衛門:『There is also a man之感令人不勝欷歒。』」

小正當下問:「菊池很軟弱嗎?」

這很像是小正會問的問題。

「嚴格來說應該算是豪放大膽吧。他創辦文藝春秋時,聽說過激派的暴力團體還會找上門來威脅過他。可是,即便在名副其實地面臨生死關頭之際,據說他也絕不妥協。至少,和芥川比起來,他應該算是強悍多了。所以,這篇《三浦右衛門》,到頭來應該不是『肯定』的故事。故事裡不是有很多武士都嘲罵右衛門貪生怕死嗎?他看待此事的眼光很厲害。他說那些人虛榮地認定應該英勇而死,『專門研究讓別人吃驚的扭曲死法。』『扭曲死法』這個字眼用得夠厲害了吧。換言之,菊池這個人其實是對『否定』持『否定』態度的人。有時甚至會執拗到異常的地步,所以才能從中產生『力量』。就這點而書,他和『肯定』派的作家,在本質上是不同的吧。」

「什麼叫『肯定』派的作家?」

「嗯……比方說武者小路實篤 吧。」

「我懂了,你是說武者小路的『力量』來自執拗的『肯定』。」

「對。」

聊到這裡,小正坐在床上開始閱讀起解說,過了一會兒她冒出一句:「噢,小林秀雄 也把菊池與武者小路相提並論耶。」

這我倒是不知道。真巧。我反問:「真的?」

「你看這裡,這裡。」

小正指著翻開的書頁把書遞給我。

「我認為,菊池有朝一日應會成為比芥川更天才的獨特文學家。我也曾聽久米正雄 評論說菊池是天才。小林秀雄也說:『在我見過的文學家中,令我強烈感到是天才的只有志賀直哉 與菊池寬二人。』『在許多反抗自然主義文學的作家中最徹底的改革者,我想應該是菊池寬氏與武者小路實篤氏吧。』(菊池寬論)」

「對抗自然主義嗎?『徹底的改革家』這個說法應該不合價值判斷的色彩,不過總而言之,原來也有這樣的看法啊。」

「嗯,好像很有趣。那我再多看一點。」

吾友說著,又把手伸過來。所以,書被她搶走了。我去走廊的盥洗室刷牙,等我回到房間時,床上的小正朝左側卧面向木板牆,早已遁入自己的世界。她的集中力夠強,所以可以專心潛入另一個世界。

我換上睡衣,「好吧,那我也來看書。」我翻找行李。就算被搶走一本書也不要緊,我另有準備自己想看的書。這次,我帶來的是剛從舊書店買來的《日本之鶯》。這是關容子 的「堀口大學 訪談錄」。

本書附有北杜夫 的「能夠令人一讀便愛不釋手的正是本書」,這句的確極有宣傳效果的廣告文案。開始翻閱後,發現果然沒騙人。的確是愛不釋手欲罷不能。於是,兩個青春女孩,大老遠來到歐風民宿,居然並排躺在床上看書。度過了古怪的高原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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