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節

牆壁是木紋很漂亮的木板牆,頗有來到高原的氣氛。

老闆看著牆壁說道:「畢竟這種民宿的隔音效果無法做到盡善盡美,還請多多配合,不要吵到別人。」

我連忙稱是。這表示,隔壁房間的人也不可能打麻將或開派對狂歡。這樣最好。

老闆走後,小正把旅行包放到地上,立刻往床上一躺,嗚嗚嗚地發出狗熊垂死掙扎的呻吟一邊伸懶腰。

晚餐是六點半開始。若在平地,就算時間緊湊,也非得先沖個澡洗去汗水,但是幸好這裡海拔八百公尺,縱使不開冷氣也很涼快。洗澡的事晚點再說,暫且先悠哉地好好休息一下。

看著在高速公路休息站拿的地圖和旅遊指南,再回想今天的行程,擬定明天的計畫。盤算該上哪裡去吃些什麼倒也是樂事一樁。

然後我們出去散步。

天色還很亮。

開得又大又艷的波斯菊正是繽紛綻放的時節。附近就有池沼,這頭漂浮著如同迷你蓮花般的綠褐色葉片。我們來時走的那條柏油路,正好貫穿這個高原風景的中央。

小正遙指著道路彼方。

「那是磐梯山。」

放眼可見的,是呈圓錐形隆起,宛如冰淇淋頂端被大湯匙舀去一塊的山丘。那是因為火山爆發時中央那塊被噴走了。據旅遊指南記載,那是明治二十一年(一八八八)七月十五日的事。周遭的山坡猶如灑滿切碎的洋香菜末似的一片綠意。但「被舀去的部分」至今仍裸露出土色。山的彼端,豬苗代那邊有雲,從缺了山頂之處如棉花糖飄然籠罩,溢到這頭的窪地。

「好壯觀。」

「整座山被轟掉。真是甘拜下風。」

我們被林間隱約可見的水潭吸引信步走去,來到湖邊。那裡停了幾輛廂型車,搭著帳篷。我們走過正忙著生火的男人和端著鍋子的女人前面,並肩站在湖畔,呆立半晌。直到要離去時才發現豎有「收費露營場禁止進入」的警告牌,我倆不禁失聲驚呼「哎呀呀」。

邊看手錶邊走向民宿,發現馬路對面有個和之前一樣的池沼,「慢著。那個,我好像見過。」

「你是說那個像迷你版上野池的東西嗎?」

「嗯。」腦中,浮現佔據書中整頁的彩色照片。「我知道了。是『沼繩』。」

「『沼繩』?」

「蒓菜的古名就是『沼繩』。旅遊指南上不是寫著里盤梯的名產是蒓菜嗎?」

「啊,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嗎?」

「我沒吃過蒓菜耶。」

「我吃過喔。」

「因為做生意?」

小正家是開餐館的。

「對。放在湯里,很好吃喔。」

「嗯……這也是緣分啊。」

「你在感嘆什麼東西?」

「《六之宮公主》最後不是有一首詩嗎?『手枕』云云。」

「對。」

「所以我才會買下岩波的新版《拾遺和歌集》,這事我也跟你說過吧。」

小正點點頭。說到八代集 ,立原正秋 會說「後撰集、拾遺集、後拾遺集、金葉集是挑著看」,「全部過目的,只有古今集、詞花集、千載集、新古今集而已。」他這句「而已」,對我這種不用功的國文系學生來說,還真是刺耳。不過先撇開那個不談。

「趁這機會我翻閱了一下。『手枕』那首詩的前幾首,很巧的居然有與『蒓菜』相關的詩。我背起來了。作者不詳,詩是這樣的——」我盯著空中半晌,「比起根蒓菜之苦,吾人益田池更難。」

這麼說好像我讀了很多書,但其實我才是真的「挑著看」。

「『根、蒓菜』。如此說來『根』是指樹根的『根』嘍?」

「對。蒓菜是纏繞在手上採摘的,因此才會有『蒓菜纏繞』、『蒓菜苦』這些說法,『蒓菜』也成了冠在『苦』上面的枕詞 。『我的痛苦更甚於你』所以用『益田池』的諧音來形容『痛不欲生』。」

「嗯……技巧過剩。這首詩還真無聊。這種東西,虧你還背得爛熟。」

「就是自動記起來了嘛。看到『蒓菜』,我忍不住暗自稱奇。高中時,我翻閱介紹萬葉植物 的書時正巧看到一首關於『蒓菜』的詩歌,我很喜歡那首詩。我記得那本書叫做《萬葉的花歷》。」

我們已走到民宿。回神一看才發現,如果沿著民宿前的小路直走進去,很快就能看到生長蒓菜的池沼。我們不約而同地朝那邊走去。

「『吾情浮動如蒓菜,靠岸深入均難矣』。『難矣』的意思是『恐怕辦不到』。我思念你的心,猶如浮在水面的蒓菜漂浮不定。無論在岸邊或任何地方都沒個著落。『吾情浮動如蒓菜』,這種『漂浮不定』的感覺很美吧。」

小正也贊同。

「是有點意思。」

之所以覺得好像見過,完全是因為那本《萬葉的花歷》的彩色照片。如果把那一方風景拿來這裡,必然完全吻合。密密麻麻如碟並列覆滿沼澤的蒓菜葉。沒有風,自然也不可能「浮動不定」,非常安靜。在三個池沼中,這個是最大的。面積約可容納兩三座網球場。

「這樣頻繁地隨處可見,真的會覺得怪不得蒓菜是此地的特產耶。」

會有這樣的感觸,是在晚餐時。

在餐廳的椅子坐下,除了民宿安排的餐點,我又另外點了手工腌制生火腿和哈密瓜冰沙。窗外遼闊的高原天空已染成緋紅。正感到一抹幸福氣氛,首先端上來的便是法式清湯。

小正看了一眼說:「蒓菜耶。」

漂浮在琥珀色清湯中的,是裹在透明外膜里的蒓菜芽。在舌上的觸感有趣,咀嚼起來的口感也很棒,與清湯的味道相得益彰,十分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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