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出現幾家賣水蜜桃的店鋪,過了那段路之後道路開始入山。
肚子也差不多有點餓了。放眼所見儘是山崖與樹木,我開始擔心早知如此是否該先在山下填飽肚子。幸好途中有溫泉區,總算找到似乎可以吃午餐的地方。停妥車子下車一看,眼前隱約生苔的大水槽里,有幾條紅點鮭正在悠遊著。
店內賣的名產,好像是浸泡在豐沛清水中的自製豆腐。看來此地似有優質水源滾滾湧出。豆腐和超市賣的盒裝豆腐不同,分量感十足,看起來就很美味。我點了豆腐定食;小正叫的是更高級的修行者定食。我很好奇兩者有何差異,等送來一看才發現,修行者定食的托盤上多了一顆溫泉蛋。
休息之後,終於要開進Sky line。那是一條左彎右拐曲曲折折的坡道。
「原來如此,果真是『同歸於盡之旅』。」
我當下嘆服。不久我發現對向車道的車子敞著車窗。我提醒小正注意。車窗倏然降下。手一伸出去,涼風撫過指間。
「啊,這樣就不需要吹冷氣了。」
「來得正是時候。」
「什麼意思?」
「爬這種坡路會對引擎造成負擔,能關掉冷氣最好。」
快到吾妻小富士時,風景漸漸壯闊得令人目瞪口呆。前方,是一片彷彿被巨人之手從地表剝去綠皮的荒涼世界。那是超現實的景觀。宛如在黃土做成的山嶽模型中化為小黑點,被隨手往那裡一撂。
「上次去藏王的噴火口附近,也是這樣耶。難道火山附近都長不出植物嗎?」
「我不行了,我受不了這種景觀。」
「小正你盡量看前方就對了。」
停車場就在形如擂缽倒扣的吾妻小富士眼前。從「海拔1704.6公尺環境廳·福島縣」這塊標示牌處,只見人潮宛如奔向砂糖的螞蟻大軍,絡繹不絕地朝山頂上去又下來。其中甚至還有才念幼稚園那麼大的小女生。
我當然也想爬上去,但小正一直盯著旅遊指南的地圖,突然說要往反方向走。我對她這種反應早已習以為常,所以倒也不驚訝。
「為什麼?」
「健行路線的前方,據說有個湖泊叫做鐮沼。」
「既然叫做鐮沼,應該是沼澤吧。」
「別跟我玩文字遊戲好嗎?總而言之,書上說那裡有濕地,還有植物環繞。我想看植物和水。」
既然是健行路線走起來應該不難,於是我掉以輕心地信步走去。沒想到,路意外地陡峭。不知怎地,往下走的人數似乎佔了壓倒性多數。看來我們好像正好碰上團體客下山。有個打扮成苦行僧的人在前頭領隊。
「小正,你的定食來了。」
「什麼?」
我小聲說:「……修行者定食。」
「你這傢伙真沒禮貌。」
接下來,我倆議論了半天苦行僧與修行者的差異,但最後還是不甚明了。記憶底層隱約留有役行者 是苦行僧始祖的印象,但再往下想就一片茫然如墜五里霧中了。
走得精疲力盡說不出話時,從高處驀然回首,吾妻小富士的巨大火山口清晰在望。環繞四周的稜線上,只見小如針尖的人影在蠕動。淺藍色天空彼方滾滾涌動雲團。尚在遙想之際,雲已倏忽飄過遠方上空,山脈半覆灰影沉入暗茶色。那塊暗影隨風漸漸遠去。
火口四周是一片乾涸風景,但從我們這邊極目遠眺的斜面上,只見草木從山腳奮勇往上攀爬進攻。從那裡直到我們的腳下皆為綿延綠意。右手下方,風的彼端,在蒼鬱樹木形成的甜甜圈環狀中,靜卧著紫藍色的可愛沼澤。
「妳看,那個很美耶。」
「嗯。」
翻開旅遊指南一看上面寫著桶沼。離停車場很近。
「早知道去那裡也不賴。」
「別那麼貪心好嗎?這麼想去的話,你何不縱身飛過去試試。」
「如果是飛鼠,搞不好真的可以咻地飛過去。」
「來來來,既然已經到了這裡,就往這邊走。要出發嘍。」
不料,走著走著天色竟加速度地暗了下來。本來是淡藍色的天空,漸漸轉為深藍,其間還夾雜灰色。彷彿一頂巨蓋當頭罩下。
吾友仰望天空,「還不到傍晚呢。」
我也摩挲著手臂,「小正,你會不會冷?」
「有一點。說到這裡,四周已經不見人影了呢。」
「你別說這種話嚇人好嗎?」
「嘿嘿。」
這裡和艷陽盛夏是兩個世界。小正印花襯衫的鮮麗原色,現在看起來充滿懷舊色彩。
與其說天色變暗,應該說,是我們已一路爬上暗處。雖然路不再陡峭,心情卻猛然險惡起來。因為,冰冷的水滴開始落到臉頰上。
「雖然我說過想看水,但如果是從天而降的水,那可不是好玩的。」
「放心啦,總會有辦法的。」
果真解決了。等我們走到濕原地帶時,天色倏然放晴。如枕木倒卧在地的圓木上鋪著綿延無盡的木板路。前方已可見到沉睡在綠色山脈臂彎中的大沼。說到人影,只有左彎的那條路上極遠處有幾人步行。之前上坡時和大批人馬擦身而過的情形簡直像是幻影。說來現實,等我們不再擔心天氣狀況之後,原本覺得放眼不見人影頗為冷清,現在卻像把風景包下來,有種獨享一切的奢華樂趣。
走在漫長的木板路上,留意的話可以看見各種野花。小花楚楚可憐地藏身在寬幅的葉片下。或白或綠或紫,顏色都很清淺。江美如果在場,想必會告訴我那些花的名字。
走了一會兒,我很高興發現終於也有我說得出名字的花。
無數的葉與莖,宛如用細筆一一描出伸得筆直,將影子倒映在澄澈的水面上。草莖上,纖弱的小白花,如一團綿絮般綻放。自從在電視上看過這種花,由於極具特徵命我印象深刻。小時候,我會在聖誕樹枝頭放上假的雪花。如果把那個再切碎一點,應該就會長成這樣吧。
我駐足說道:「是綿菅 。」
清風吹過,水面泛起年輪般的層層漣漪,纖細的草葉與草莖,以及小花,簌簌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