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六節

「所以,到了這個地步,當然會很想看一下白鳥寫的『讀後感』,和芥川寄給他的那封『信』。」

「那倒是。」

「不管怎樣,我先用我家的那套春陽堂版全集,查閱芥川的書信。《往生繪卷》是大正十年四月發表的,所以我先查那一年的記錄,可是並沒有找到芥川寫給白鳥的信。大正十一年也沒有。」

「那麼信或許已經不存在了吧。白鳥不是也說那封信『現在不在手邊。』」

「這點有可能。不過,還有別種可能。」

「這話怎麼說?」

「『讀後感』刊在雜誌上時,芥川或許沒有看到;之後彙整成書出版時,他才讀到。若是如此,寄信應該就是更後面的事了。」

「啊,對喔。」

「最快的方法,就是查書信的索引,但春陽堂版沒有附這個。我去鄰市的圖書館找,發現昭和四十六年築摩書房出版的《芥川龍之介全集》。這全套書八卷倒是有書簡索引。我戰戰兢兢地一查,確實有一封寄給正宗白鳥的信,書簡編號是一〇九五。這個,正是我要找的。資料上記載著是大正十四年二月十二日寄出。這封信很有趣,但是內容我待會再說。首先,我想了解的是引發疑問的白鳥『讀後感』。芥川是這麼說的:『也拜讀了泉之畔中的往生繪卷評論。』注釋說明《泉之畔》乃『正宗白鳥的隨筆,刊於《改造》一月號。』乍看之下,好像正如這條注釋所言,『讀後感』是寫在刊於《改造》的《泉之畔》這篇隨筆中,但若真是如此就奇怪了。」

「怎麼說?」

「白鳥說他在《往生繪卷》發表後,立刻就寫了感想。芥川在信中說『連刊登在國粹之流的小品文也承蒙過目實感榮幸』。正如他所言,《往生繪卷》是大正十年四月發表在《國粹》這本雜誌上。不確定是在哪一年、但總之是『立刻寫下的感想』,刊登在《改造》的一月號未免奇怪。就算是翌年,四月寫的東西一月才發表這也未免太遲了。若說芥川對此的答覆,是又過了數年後才寫成的,也很奇怪。」

「說的也是。」

「這個矛盾該怎麼解決呢?你說說看,該怎麼推理?」

「不知道耶。——要邊開車邊想的話。」

「你可員會找借口。」

「這樣無法集中精神嘛。」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個解釋。芥川說『泉之畔中』。而《改造》一月號的隨筆《泉之畔》不可能寫有『讀後感』。如此一來,芥川說的『泉之畔』和隨筆的《泉之畔》根本是兩碼事嘛。」

「你說什麼?」

我又重複一次。小正在腦中反芻我這番話,最後方說:「啊,我懂了。芥川讀的是收錄了『隨筆《泉之畔》』的『《泉之畔》這本書』。用其中一篇文章當書名,是很自然的事。其中,收錄了更早之前寫的《往生繪卷》『讀後感』。」

「答對了。」

「這也太複雜了吧。」

「可是,也只有這個可能吧。所以我又跑去國會圖書館,查閱帝國圖書館藏書目錄。」

「事情愈搞愈大了耶。」

「結果,果真找到《泉之畔》這本書。是在大正十三年一月十五日出版,新潮社《感想小品叢書三》。其中雖也有書名作《泉之畔》這篇文章,但這篇的內容與芥川無關。我心跳急促地翻頁,果真找到了。有提到《往生繪卷》的,是書中的《某日感想》這一篇。在文章最後,註記(一〇·四·二八)。白鳥果然是看到大正十年四月發表的《往生繪卷》後,就立刻寫了稿子。」

「是同一個月寫的耶。」

「對。而且立刻寄給雜誌社。這樣的話,就完全吻合了。芥川沒看那本雜誌。所以,信是遲至單行本出版後才寄的。」

「被妳猜中了。」

「對。不過,如此一來,寄信日期如果不是『大正十三年二月十二日』就奇怪了。」

「啥?」

「單行本《泉之畔》出版,正如我剛才說過的,是在『大正十三年一月』。可是築摩版的全集中,『信』卻是『大正十四年二月』寄的。明明應該是一看完『書』就立刻寫的信,卻過了整整一年才寄,這未免太奇怪了。」

「說的也是。」

「正當我還在苦思這個問題之際,就已到閉館時間。」

「況且你還得打工。」

「那當然。我是利用中間的空擋想的。好了,回到家一看,春陽堂版也是同樣的日期。我越發懷疑是不是分類有誤。這封信是以『您好,拜讀了您在文藝春秋的評論』開頭。築摩版的注釋說明『評論』指的是『正宗白鳥對芥川的作品《一塊土》的讚賞之詞。』若是這樣那就得查閱《正宗白鳥全集》了。我正好那陣子都沒機會去國會圖書館,所以只好就近去鄰市的圖書館。結果,很幸運的是,我發現館內的不開放式書庫藏有福武書店出版的版本。全套三十卷。我想查閱其中的隨筆評論部分。向櫃檯的館員小姐一問,二位館員立刻從裡面替我搬來了十四本厚重的巨冊。而且還替我搬到參考室,又替我搬來桌子,客氣地說『來,請坐,您慢慢查閱。』」

「好親切喔。真是理想的圖書館。」

「對呀。害我超感動的。我打開桌上的日光燈,試著查閱大正十三年年初的文章。白鳥在二月一日發行的《文藝春秋》寫了《於鄉里》這篇文章。一讀之下,正是我要找的。文章最後的確對《一塊土》讚不絕口。結尾寫著『為了將我對這絕妙短篇的感嘆向作者表達,謹草就此文寄給文藝春秋。』說到《文藝春秋》,眾所周知當時正在連載芥川備受矚目的《侏儒的話》,所以芥川一定會看。芥川接連看了大正十三年一月十五日出版的單行本《泉之畔》和三月一日發行的《文藝春秋》,所以才起意寫信給白鳥。如此說來不管怎麼想那封信的日期都該是『大正十三年』二月十二日。」

「原來如此。」

「嗯。雖然這只是無聊的瑣事,但是想到是我自己的發現,還是有點開心。沒想到,築摩版的《芥川龍之介全集》第八卷的解說也是吉田精一寫的,在文章最後,添加了一行好像是後來補充的鉛字:『書簡一〇九五(二月十二日寄給正宗白鳥)應移至大正十三年二月之處』。顯然已經有人發現了錯誤。明知自己這種心態很卑劣,我還是有點扼腕。」

「現在出版的版本,已經改過來了嗎?」

「這點你也很好奇吧。可惜,當我想再次檢視芥川的作品全集時,現在市面上竟然只有築摩的文庫版。」

「不會吧?」

「是真的。而且文庫版沒有收錄書簡。接著我趁有機會去國會圖書館時,查閱岩波版的新版本,結果一九七八年六月二十二日發行的版本寫的是『大正十三年』。」

「那麼,岩波的新版本已經改過來了。」

「就是這樣。總算是圓滿結局。」

「不過,聽你說起這其中的迂迴曲折,還真有趣。」

「我也覺得很有意思。好了,話題回到白鳥的《某日感想》。」

「你剛才說,那是寫什麼來著?」

「你怎麼可以忘記。那是白鳥第一次在文章中提到《往生繪卷》。他是這麼開始的:『《國粹》四月號刊載了芥川君的《往生繪卷》,我興味盎然地一口氣讀完。這是篇無懈可擊的傑出小品。但,對於最後的「法師口中開出雪白蓮花」這段有趣的敘述,我反覆思考之後,對於這篇就藝術品而言完美無缺的作品,仍有未足之感。』」

「是噢。如此說來,白鳥的意思是肯定他的技巧。」

「在這篇文章中是,只不過是褒是貶就另當別論了。」

「那倒是。」

「然後,再看到下一段,這次我真的立刻就聯想到小正你了。」

「媽呀。你沒頭沒腦地放什麼炮啊。」

「你別吵,聽我說嘛。那段是這樣寫的:『那位僧人,真的實現了心愿嗎?或者該說,作者是真的這麼想嗎?就藝術上的神來一筆而言著實出人意表,不讓這位瘋狂的法師潦倒枉死,卻令其屍身開出白蓮,散發異香,此點甚妙。但據我多方思考後,不得不感到這段描寫頗為虛無。在枯木枝頭餓死,差點成為烏鴉的餌食,到此為止是真的。至於後面的發展,我認為只是藝術家為了讓事件更有趣所做的小把戲。』」

小正皺起眉頭聆聽,等我念完後,她說:「這像是我會說的話嗎?」

「你明明就已經說了。」

「啊?」

「怎麼,你忘啦?記得有一次,我們和江美三人聊到童話時,小正你不是批評過安徒生嗎?你說《醜小鴨》最後變成白天鵝,實在是不可原諒。小正,你應該是無法忍受試圖用那種形式解決問題,不,是讓人誤以為已經解決問題的態度吧。因為那似乎只是在試圖美化現實問題。你那種想法,不是和正宗白鳥的這番話頗有共通之處?」

「噢,你說那個啊。」

小正抿嘴半晌,最後才擠出一句「一點也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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