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進高速公路,小正就主動問起:「對了,你說田崎老師聽到的那句話是『那是撞球,不,應該說是傳接球』是吧?」
「嗯。」
「這話確定嗎?當然,他既然這麼說應該是不會錯啦,但是比方說,catch ball這個外來語當時就已經有了嗎?」
「是的,閣下這個問題問得很好。田崎老師遇見芥川,想必應是在大正末期或昭和初期。相較之下,撞球的歷史更早。當然說到規則如何變遷之類的細節我是不清楚。岩野泡鳴 的短篇傑作《少爺》就是始自撞球的那一幕,這篇小說寫於大正二年(一九一三)。相較之下棒球據說是始自明治六年(一八七三),由美國老師率先教導學生。」
「噢——。日本人可真是熱愛新玩意兒。」
「是啊。撇開大正不說,到了明治年間已蔚為風潮。早慶對抗賽 應該就像現在的日本職棒聯盟賽一樣熱鬧吧。再說到『catch ball』這個名詞,根據小學館出版的《日本國語大辭典》,這是個日式英語。在歐美那邊好像只叫做catch。另外還有類似的例子,《日本國語大辭典》舉出的例子之一是片岡鐵兵 。查閱過作品後,他是這樣寫的。」我念出筆記資料,「我把手上的汽球朝服務生扔去。『不好意思。』服務生用恰奇·玻歐魯的隨意手勢試圖接住。」
「小說里『ball』這個字沒有髮長音寫成『玻—魯』喔。是用片假名拼音寫成『玻、歐、魯』。很有那個時代的韻味,相當不錯吧。這篇小說刊載於大正十五年的《改造》雜誌。」
「你查的範圍可真廣。」
「厲害吧。」
「那麼,《六之宮公主》和那個名詞又有什麼關聯?」
「嗯……說到這個就有點困難了,既然說是像『撞球』我打算搜尋相關作品。提到『蓮花』和『往生』,首先會想到的就是芥川寫的《往生繪卷》。那是敘述一位僧人,一邊喊著『阿彌陀佛啊~喂~喂~』一邊不停走路的故事。」
「啊,我記得那個故事。」
「看吧。只要讀過一次,一定會對那個故事留下印象。可是芥川文學全集中通常不會收錄這個故事。對吧?國中和高中時的我一直百思不解,為何會遺漏這個故事呢?」
原本殺人不眨眼的一人,聽說不管是哪種惡人,只要皈依阿彌陀佛便可前往西天凈土,於是「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熊熊燃燒,突然開始一心嚮往阿彌陀佛。」他連呼佛號,不斷往西前進。當此人抵達海邊後,他爬上松樹,不斷高呼「阿彌陀佛啊~喂~喂~。」最後餓死時,口中「開出雪白的蓮花」。
「這次,我又把這篇作品重讀了一遞,文中插入和故事主題不相干台詞的筆法,簡直就像黃表紙 。比方說正在釣魚的男子,對於路過的旅行女子長相冒出一句『真想瞧上一眼。』給人的感覺很像是寫在畫面角落的旁白。雖然令人會心一笑,但因態度過於輕鬆,感覺上有點輕浮。大概就是這點讓人看輕了吧。不過,這本來就不是能夠通篇嚴肅到底的故事,所以我認為這樣的安排正好。」
「嗯……」
「不過,當我查閱原典出處才發現注釋寫了這麼一段話。我家有的是岩波出版的《日本古典文學大系》,上面寫著『令聽眾讀者如雷貫耳』被許多書『不斷轉送流傳』。原來是我自己才疏學淺,其實這是個非常有名的故事。看《往生繪卷》時的感動,果然不是針對寫法的巧妙。那是針對題材本身,針對呼喚『阿彌陀佛啊~喂~喂~』的這種姿態。如此說來,讀者若是本就知道出處典故,或許就那個意味而言也要打個折扣看待。」
「原典同樣出自《今昔物語》?」
「嗯。同樣出自《今昔物語》,同樣是第十九卷,其中的第十四篇。而且,這才有意思。寫的是『有深川亦不從淺處過河,有高峰亦不繞道而行,顛簸難行仍勇往直前,目不斜視,絕不回頭』。到了海邊他高喊『阿彌陀佛啊~喂~喂~汝在何處』。接下來才厲害呢。『大叫之後,忽聞海中隱約有聲日,在此處。』」
「哇塞。讓人渾身發麻耶。」
「對吧,對吧。」
「那麼蓮花呢?」
「和芥川的版本一樣。死在樹上的此人口中,開出鮮麗的蓮花。關於這個蓮花,還有個好玩的故事。來源同樣是吉田精一的《芥川龍之介》,關於《往生繪卷》,吉田引用了正宗白鳥的一段話:『從屍骸口中開出白蓮,應是為了讓小說結尾更有趣才臨時起意的神來一筆。在真實的人生中,篤信阿彌陀佛的僧人的屍骸,恐怕早已發出惡臭成為烏鴉的餌食了吧。』」
「言之有理耶。」
「嗯。白鳥還不罷休,甚至又進一步寫道:芥川並不是真的相信,才寫出這個蓮花,『可能只是基於藝術層面上的遊戲心態才添上一筆的』。看到這句話應該會有點難以釋懷吧,會很想知道白鳥是基於什麼理由說出這種話。原文出自《論芥川龍之介的藝術》。我心想非查一下這個資料不可,湊巧在吉祥寺的舊書店,找到昭和十七年創元社出版的正宗白鳥寫的《作家論(二)》。雖然很破舊,相對來說價錢也格外便宜。」
「算你運氣好。」
「這是有緣。話說,其中有《芥川龍之介》這篇文章。標題雖然不同,但內容說不定一樣。我抱著這個念頭一查之下,果然一樣,只是——」
「只是什麼?」
「引文之外的部分更戲劇化。白鳥是這麼寫的。我念給你聽喔。『和「孤獨地獄」對照之下,撇開藝術方面的巧拙不談,我認為作者的心境很有意思。想到在孤獨地獄飽受折磨的人,全身血液沸騰地追隨阿彌陀佛,眼前就會出現我最感親近的人。』『我在這篇小品問世的當時,就把讀後感寫在投稿某雜誌的雜文中。』於是,這裡就出現了前面那種『芥川應該不相信口中開出蓮花吧、那應該是隨興的遊戲之筆』的看法。結果,『芥川氏看到我這番評論後,寫了一封信給我,陳述他自己的感想。』」
車子越過白河 。
「這下子成了蓮花問答。」
小正說。我繼續念出白鳥的說詞:「『我接到先生的書信,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但觀之筆跡俊逸,內容又似乎頗有價值,令我深受吸引,因此這封信,我決定違反常例保存起來。現在因不在我手邊,所以無法直接引用,但先生書下之意似乎認為可從白蓮得到希望。』」
小正點點頭,「人家當然不可能寫信來說『閣下批評得很對,那的確只是我的遊戲之作。』」
我也點點頭,「問題是,白鳥不服氣。他硬是不肯說聲『啊!這樣嗎?』就算了。」
「那他怎麼說?」
「白鳥說了:『我不這麼認為。』」
小正面露喜色。
「這傢伙好酷。」
「人家作者自己都已經說了『我就是這個用意。』但白鳥卻充耳不聞。我忍不住邊看邊想:這跟某人好像啊。」
「你說的某人是誰?」
小正的手伸過來。
「不可以單手開車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