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節

「館林!」

「栃木。」

「宇都宮……」

讀著逐一逼近旋即被拋到後頭的地名,我漸漸神智不清。

「不準睡,妳想死啊!」

小正的左手,啪地狠狠朝我牛仔褲的膝頭打下。

「很痛耶。大腿一定紅了。」

「這才是真正的打人宮 。」

「原來你想說冷笑話啊?」

「開什麼玩笑,總比死掉好吧?你如果在旁邊睡著了,連我也會跟著想睡耶。」

「那可就糟糕了。」

「所以,你就隨便講點什麼嘛。像一千零一夜那樣。如果睡著了,小心我砍你腦袋喔。」

開車兜風,等於是在密室共處好幾個小時。最適合冗長的話題。於是我靈機一動,「那小女子就獻醜說個宇都宮——不,《六之宮公主》的故事吧。」

「什麼?」

之前雖然已經告訴過小正,我在岬書房打工,以及內定畢業後去那裡上班的事。不過,我並沒提過田崎老師說的事。因為之前我還沒查完所有的資料。

現在,我多少可以說明了。於是,我把「傳接球」的謎團告訴她。

「你記得《六之宮公主》嗎?」

「噢,我好像看過。好像是講一個貴族千金如何如何的故事。」

「雖然說對了,但這種答案拿不到分數喔。」

小正故作無辜地說:「人家口拙嘛。」

但願你耳朵靈就好。

「原典出自《今昔物語》十九卷第五篇。和芥川寫的故事,到中間為止幾乎完全一樣。六之宮,在這裡是指地名 。那裡住著被時代淘汰的貴族。他們也不與人來往,應該說是沒錢與人交際應酬。換言之,很貧窮,房子也很破舊。在那裡就住著一位像我一樣很可愛很可愛的千金小姐喔。」

「媽啊,害我都醒了。」

「這位貴族千金是個絕色美女,可是由於家庭背景,所以不為世間所知。變成道地的溫室花朵,也沒有男人來追求。」

「這點倒是跟你很像。」

我假裝沒聽到。

「這家人沒有可以依靠的親戚。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憂心獨生女前途的父母相繼過世了。千金小姐雖然悲痛不已,卻也莫可奈何。她的奶媽是個壞女人,把家中值錢的東西都偷偷拿出去賣掉。這是個悲劇。在芥川的版本中,奶媽變成忠僕。可是,既然這是個身世坎坷飄零無助的千金小姐,我覺得奶媽還是扮演反派比較好。於是千金小姐前途茫茫,孤單無援。那個奶媽逼她去伺候某個男人,小姐雖然哭哭啼啼抵死不從,但是事情已背著她安排妥當,讓對方定期上門來找她。」

「這是常見的模式。」

「嗯,奶媽受男人之託居中牽線撮合,這是常有的事。幸好我家沒有奶媽。」

「如果有的話,搞不好你也會被賣掉,這時候說不定已經在拍賣場上待價而沽了。」

「撇開我不說。這位貴族千金,就算淪落至此也不足為奇。若真變成那樣,那就只是個殘酷的故事罷了。但是包養她的是個好男人,而且真心愛她。如此一來,這個故事又變成另一種常見的貴公子拯救灰姑娘的模式。」

「白馬王子出現了。」

「對對對。可惜,故事並沒有到此圓滿結束。這時男人的父親當上陸奧 太守必須前往當地赴任,男人也得一同前往。他留下一句『你要相信我,等我回來』就啟程了。可是,經過種種波折後,男人在那邊也娶了妻子,轉眼過了七八年。等他回到京都前往女子家中一看,只見斷垣殘壁。貴族千金早已不知去向。男人大受打擊,在京都四處搜尋。」

「嗯……」

「到了黃昏,開始下起雨。他想在朱雀門旁的建築物先躲一下雨,進去一看只見裡面有兩名衣衫襤褸的女子,其中之一是個老尼姑。在芥川的版本中此人是忠心耿耿的奶媽,設定她一直跟隨小姐。但在原典中,其實只是不相干的尼姑湊巧在場。小姐孑然一身,我覺得原典的設定比較好。」

「的確。」

「另一名年輕女子,裹著罩在牛身上那種破布躺卧在地。雖然是個女乞丐,卻有種迷人的氣韻。男人一走近便覺身上竄過一陣電流。『啊,這個女人是——』這時,女子用可愛的聲音喃喃發話了:『昔日手枕隙風猶畏寒,如今怎堪世路冷暖已慣。』這首詩《拾遺和歌集》 也有收錄。我剛才念的就是收錄在那當中的版本。我還為了那首詩,特地買下這次岩波出版的《拾遺和歌集》呢,花了我三千六百大洋。你說這可怎麼得了!」

「關我什麼事?」

「這首詩該怎麼解釋呢?把『手枕』視為與男人同床共枕,應該還是最妥貼的吧。如此一來,就可解釋為『與你同卧的愛榻』。」

小正猛然抖動肩膀:「拜託別用那麼噁心的聲音說話。」

「有什麼關係。總之,如果對照這個故事的場景,意思應該是『昔日在床上,枕著你的手臂入睡時,我有良人可依靠。就連從你結實的手臂間透過的細微氣流,都會令嬌弱無力的我冷得發抖。可是現在,讓我依靠的手臂已經消失了。而嚴酷的寒冷,如同冰網,將我緊緊捆綁。雖然早有隱約的預感,但我連做夢也沒想到竟會落得如此的侮辱與痛苦。然而可悲的是,我竟連這樣的生活也已習慣了。甚至有時,連這樣的習慣有多可悲都已遺忘。啊,人淪落到這種地步,還是得活下去……』。」

「雖然感情過剩,但也讓我充分體認到你果然不愧是文學院的學生。」

小正邊說邊超過一輛黃色車牌的輕型小汽車。

「於是男人心想『這果然是我苦尋不著的伊人。』當下緊緊抱住小姐。雖然對方的外表改變了,但是聽到聲音時,還是可以直覺地認出這是某某人。比方說睽違三四年後重逢,那人已換了髮型,或是戴上眼鏡。」

「啊,的確有那種情形。」

「所以,這個男人想必也是聽到那雖已變得孱弱,卻一如往昔的聲音,才猛然想起過去的吧。男人的突然出現,把小姐嚇暈了。不知是羞,是喜,抑或是含怨不甘,總之對她那脆弱的心靈而書,這突如其來的重逢效果太強烈了。結果小姐就這麼死了;男人也看破紅塵出家為僧。原作到此結束。」

「這種人太隨便了吧。那他在鄉下娶的老婆怎麼辦?」

「這倒也是。」

「那麼,芥川版的《六之宮公主》有哪裡不同?」

「以芥川的作風,當然是添加了機巧的描寫,字字珠璣。不過,他真正想寫的是接下來的部分。得知小姐已回天乏術,芥川版的忠心奶媽連忙跑去找附近的乞丐法師求助。請他替瀕死的小姐誦經。可是法師卻對小姐這麼說:『歸天不能藉助他人。你必須自己毫不懈怠地誦念阿彌陀佛之名。』」

車子越過了鬼怒川。石塊壘壘的河灘,蜿蜒直到遠方。

「然後呢?」

小正急著聽下文。這部分我反覆看過多次,早已牢記在腦海中。

「結果小姐聽了,果真用孱弱的聲音勉強開始念誦佛名。可是,她沒能持續太久。『咦,那邊有起火的車子。』她說道。雖然在法師的叱責下,她總算說出:『我看到金色蓮花。』但那也只是短暫瞬間,旋即又說:『蓮花已經不見。在一片漆黑中,只有風吹個不停。』就這樣,即便法師督促她『必須一心念佛』,但她只是不斷發出囈語:『我什麼都、什麼都看不見。黑暗中唯有風,唯有冷風吹個不停。』最後就這麼香消玉殞。」

「徹底地沒救耶。這正是現代文學的風格。」

「嗯。然後,作者就撇下她不提了。故事結尾是幾天後,某武士趁著月色走在大路上,忽然聽見有女子在幽幽地嘆氣。他不假思索地握住佩刀,這時那位法師說:『那是不知天堂也不知地獄、懦弱女子的幽魂。請替她念佛。』」

「嗯……這麼一說明,倒是個淺顯易懂的故事。」

「嗯。不管怎麼想,顯然都像是在說自己。」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