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節

七點過後開始下雨。我帶著傘所以不愁。回程的電車上難得和姊姊一道。

姊姊穿著窄腰的小圓點襯衫配上同樣布料的七分褲。耀眼的銀飾鈕扣,大耳環也一樣是銀色的,一身打扮格外醒目,看起來時髦洗鍊。附帶一提,我穿的是T恤和牛仔褲。

電車中人很多,所以我們的臉靠得很近。姊姊的雙眼皮大眼睛看起來更大。

「打工怎麼樣?」

「很順利。」

「做什麼事都需要經驗。」

姊姊在百貨公司之類的地方打工經驗很豐富。即便是做妹妹的我,都覺得她是無可挑剔的大美人,所以我想她只要往賣場一站,大概就能提升業績吧。不過,男同事們打來的電話實在令人招架不住。當時才念國中的我,會經多次一邊偷瞄在旁搖手的姊姊,一邊被迫替她斬桃花,宣稱「她不在」或「她已經睡了」。

今天姊妹倆同行,所以我們索性從車站直接搭計程車回家。

到家後姊姊先去洗澡。

我正準備上二樓,坐在廚房椅子上看報的母親大人,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說:「啊,百合開花嘍。」

隔著鄰居家潮濕的磚牆,現在正是令人想張開雙手抱滿懷的繡球花簌簌搖曳的花房展現嫣紅風姿之時。相較之下,我家院子的明星植物,是門旁的鐵炮百合。處在那種位置就算不想看也看得到。伸出的純白花嘴相當緊實,也不知打算幾時才開花,簡直像在吊人胃口。

現在居然開花了。因為天色已暗,而且又撐著傘進門,所以剛才我竟然沒發現。

電話旁的置物櫃放著手電筒。我一走過去,旁邊的電話正好響起。我間不容髮地拿起話筒說「喂?」。也許是我接得太快,一瞬間,對方的聲音好像卡住了,然後,才報上姓名:「敝姓鶴見……」

是個聽起來很正經的男聲。我也跟著道出我家的姓。

「……對不起,不好意思。」

「沒事。」

對方既然道歉,我想一定是打錯了,於是當下掛斷。我一邊悠哉地小聲哼歌,一邊尋找置物櫃中的空餅乾盒。拿出手電筒打開。正覺得燈光有點暗,電話又響了。還是剛才那個聲音。

我把我家的電話號碼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他聽,說完「請你確認之後再打。」就想再次掛電話。對方慌忙說「請等一下。」然後就像一把年紀竟還迷路的青年,用語帶尷尬的聲音報出我姊的名字向我確認。

「找我姊嗎?」

「啊,原來你是她妹妹啊!」

對話變得很無厘頭。

「請等一下。」

我瞄了一眼還沒摘下的手錶。已過了十點。

我把浴室門拉開一條細縫,只見姊姊把洗好的頭髮用毛巾包著,正在泡熱水澡。她把薰得紅紅的臉轉向我,「找我的?」

雪白的肩頭在熱水中若隱若現。

「嗯。是一個姓鶴見的人。他一開口就道歉。」我沒說出因此我才會掛電話的事。「怎麼辦?要跟他說你已經睡了嗎?」

姊姊伸出左手放在頰上,看起來就像在熱水中托腮沉思,接著她說:「你跟他說再過三十分鐘左右,我會打給他。」

然後,她保持那個姿勢抬眼微笑。想必是想起今天那個鶴見之所以道歉的事吧。在蒸氣彼端氤氳、沉緬在回憶中的笑靨——我這個做妹妹的這樣說或許奇怪——真的很可愛。

我撐著傘,打開光線微暗的手電筒走到院子里。雨腳遠去,只有雨滴不時滴滴答答地打在傘上。百合正好到我胸口的高度,結了七個花苞。

還剩六個花苞,只有一朵搶先綻放。

修長伸展的花苞,只因為緊閉,看起來彷彿欲書又止。靠近花蒂的地方,白色漸漸染上綠色。表面點綴著水滴。

唯一綻放的那朵,開得可漂亮了。梅雨季已近,襯著夏季雨夜的黑幕,冉冉綻放華麗的花瓣。被光一照,今天首次接觸世間空氣的花筒中,是猶如蠟製品般出塵脫俗的雪白。只見花上的雄蕊尖端,如蛋黃碎裂的花粉已早早灑落點點痕迹。

我不知道百合的花語。但是,花與比喻無關,在雨中如此儼然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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