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第七十七章 指紋

上午十點十分,直升機降落在哈靈山西部的一座山脊上。上午十一點,他們找到了小屋。

小屋非常隱秘,即便他們知道大概位置,要是沒有延斯帶路,勢必得花好一番工夫才能找到。小屋建在高聳的岩石上,面朝東方,位於山坡背風處,因為所處地勢高,所以沒有被雪崩波及的隱憂。石材是從周圍地區搬來的,用水泥固定在兩塊巨石上,構成側牆和後牆。小屋沒有引人注目的邊角,窗戶猶如槍孔,深深嵌入牆壁,因此不會形成陽光折射。

「這樣的小屋才像話嘛。」侯勒姆說,他脫下滑雪板,雙腿立刻陷入深及膝蓋的積雪之中。

哈利對延斯說,他幫到這裡就好,可以先回去跟機師在直升機上等候。

大門前的積雪沒那麼深。

「不久之前有人在這裡鏟過雪。」哈利說。

大門上設的簡單金屬片和掛鎖,完全不敵侯勒姆手中的撬棒。

進門之前,他們脫下連指手套,換上乳膠手套,並在雪靴外包上塑料袋,然後才開門而入。

「哇。」侯勒姆低聲驚呼。

小屋裡就只有一個房間,大約五米長、三米寬,彷彿老式的指揮官營房,窗戶有如槍眼,空間安排小巧簡潔。地板、牆壁和天花板鋪有粗糙原木板,上頭刷了好幾層白漆,妥善利用了窗外射入的少量光線。右側短牆設有簡單的料理台和水槽,下方是柜子。屋裡擺著一張長沙發,顯然可以充當床鋪。房間中央是一張桌子和一張梳背椅,椅子濺到了油漆。一扇窗前放著一張經常使用的木質書桌,桌上刻有許多首字母和歌詞。左側長牆露出後方岩壁,那裡擺著一個黑色火爐。為了充分利用暖氣,暖氣管通往岩壁左側,然後垂直上升。木籃里裝有樺木和報紙,用來點火。牆上掛著附近地區的地圖,還有一張非洲地圖。

侯勒姆從書桌上方的窗戶望出去。

「這樣的景觀才像話嘛。天哪,從這裡可以看見半個挪威呢。」

「快乾活吧,」哈利說,「機師只給我們兩小時,海岸的方向有雲層接近。」

一如往常,米凱六點起床,去地下室的跑步機上慢跑,讓自己清醒過來。他再度夢見卡雅。夢中卡雅坐在摩托車后座,雙手抱著前座男子,男子頭戴全罩式安全帽。她笑得非常開心,露出尖細牙齒,朝他揮手,摩托車漸去漸遠。不過那輛摩托車是不是偷來的?那輛摩托車不是男子的嗎?他不確定,因為卡雅的頭髮好長,在風中飄飛,擋住了車牌。

慢跑完之後,米凱沖了個澡,上樓吃早餐。

一如往常,烏拉在他的盤子旁邊放了一份早報,他翻開報紙前先做好心理準備。

報上沒登綽號白馬王子的席古·阿爾特曼的照片,而是登了一張郡警史凱伊的照片。史凱伊站在警局外,雙臂交抱,頭戴綠色鴨舌帽,帽舌甚長,有如他媽的野熊獵人。頭條標題是:白馬王子落網?旁邊是一台撞爛的黃色雪地摩托照片:沃斯道瑟村發現另一具屍體。

米凱瀏覽內文,看有沒有出現「克里波」三個字,或者更糟的是出現他的名字。結果頭版沒有。很好。

他打開相關內頁,赫然看見他的照片和報道:

克里波副部長米凱·貝爾曼發表簡短聲明,表示他在白馬王子接受訊問之前不做任何評論。他對易雷恩巴村郡警逮捕嫌犯也並未表示意見。

「總的來說,警方的工作需要團隊合作,我們克里波的警員不是太在乎誰接受英雄花冠。」

他不該說最後那句話。那是謊言,別人也看得出那是謊言,而且遠遠就聞得到失敗者的臭味。

但是沒關係,倘若辯護律師孔恩在電話里跟他說的是實話,那麼米凱就握有導正一切的絕佳機會,而且不止如此,他可以自己接受英雄花冠。他知道孔恩要求的代價很高,但付出代價的不會是他,而是那個他媽的野熊獵人、哈利·霍勒和犯罪特警隊。

一名警衛打開會客室的門,米凱讓孔恩先行。孔恩強調這是一場談話,不是正式訊問,最好是在中立的地點。由於白馬王子不可能離開收押他的奧斯陸地區監獄,因此孔恩和米凱同意使用受刑人和家屬私下會面的會客室。會客室里沒有監視器,沒有麥克風,只是一個尋常的無窗房間,裡頭有些營造活潑氣氛的敷衍擺設,桌上鋪著針織桌布,牆上掛著以挪威綉帷製成的拉鈴索。情人和配偶可以在這裡碰面。沙發上有精液痕迹,彈簧十分老舊,米凱眼睜睜看著孔恩一坐下去就陷到沙發里。

席古·阿爾特曼坐在桌子一側的椅子上,米凱坐在另一側,他和米凱幾乎一般高。阿爾特曼相當瘦削,雙眼凹陷,牙齒突出,讓米凱聯想到奧斯威辛集中營的瘦削猶太人,還有電影《異形》中的怪物。

「這類談話不照章行事,」米凱說,「因此我必須強調,沒有人會記筆記,在這裡說的話絕對不會傳出去。」

「同時我們必須得到保證,檢方一定會答應自白的條件。」孔恩說。

「我向你們保證。」米凱說。

「很感謝你,但除此之外,你還能提供什麼?」

「還能提供什麼?」米凱露出一絲微笑,「你還想要什麼?一張簽名同意書嗎?」這個他媽的傲慢律師。

「那樣最好。」孔恩說,在桌上遞出一張紙。

米凱看了看那張紙,快速瀏覽內容,目光從一個句子跳到下一個句子。

「除非有必要,否則這張同意書絕對不會給別人看,」孔恩說,「一旦條件都滿足了,這張同意書就會退回。還有這個……」他遞了一支筆給米凱,「這是最高級的法國都彭鋼筆。」

米凱接過鋼筆,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如果故事夠好,我就簽名。」他說。

「如果這兒是犯罪現場,那麼兇手把現場清理得很乾凈。」

侯勒姆雙手叉腰,環視房間。他們各個大小角落、抽屜柜子都搜查過了,用手電筒找尋血跡,採集指紋。侯勒姆將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連接好大小如打火機的指紋掃描儀,它類似有些機場用來辨識旅客身份的掃描儀。所有指紋都符合本案一名關係人:東尼·萊克。

「繼續找,」哈利說,蹲在水槽下,拆卸塑料水管,「一定在某個地方。」

「什麼東西在某個地方?」

「我不知道,就是某個東西。」

「如果我們要繼續找,就需要一點兒暖氣。」

「那就點燃火爐吧。」

侯勒姆在火爐前蹲下,打開爐門,撕下木籃里的報紙,扭成條狀。

「你給了史凱伊什麼好處,讓他加入你的小遊戲?如果被發現實情的話,他會吃不了兜著走。」

「他沒有承擔任何風險,」哈利說,「他說的都是實話,你可以去看他發出的聲明,是媒體自己妄下判斷,得出錯誤的結論。而且警界沒有規定說誰可以或誰不可以逮捕嫌犯。我不需要給他任何好處來讓他幫我,他說他不喜歡我跟他不喜歡貝爾曼一樣多,有這個理由就夠了。」

「就這樣?」

「嗯。他跟我說過他女兒米雅的事,米雅過得不是很好。在這種案例中,父母都會去尋找原因,找一個他們可以確切指出的理由。史凱伊認為那晚在舞廳外發生的事,在米雅的生命中留下烙印。當地八卦說米雅和歐雷出去約會過,而且歐雷在樹林里發現米雅和東尼並不是只有單純的接吻。在史凱伊眼中,歐雷和東尼之間會發生這種事,也是他女兒引起的。」

侯勒姆搖了搖頭:「被害人,被害人,到處都是被害人。」

哈利走到侯勒姆旁邊伸出手,他的手掌上有幾個像是從柵欄上剪下來的鐵絲。「這是在排水管下面發現的,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侯勒姆拿起一小段鐵絲,仔細查看。

「嘿,」哈利衝口而出,「那是什麼?」

「什麼是什麼?」

「報紙。你看,那是我們用伊絲卡·貝勒設下圈套的記者會。」

侯勒姆看著米凱的照片。他撕下了頭版,所以露出了米凱的照片:「呃,該死……」

「這是幾天前的報紙,有人最近來過這裡。」

「呃,該死。」

「頭版可能會有指紋……」哈利望向火爐,看著報紙頭版剛燒起來。

「抱歉,」侯勒姆說,「我可以查看其他版面。」

「好。其實我想的是木材。」

「哦?」

「這附近方圓三里看不見一棵樹。你查報紙,我去附近走走。」

米凱仔細打量阿爾特曼,他不喜歡這人冷漠的眼神、骨瘦如柴的身體、抵著嘴唇內側的牙齒、不連貫的說話方式、蹩腳的咬舌音。但他不需要喜歡這個人,不需要把此人視為他的救星或恩人,因為阿爾特曼每說一句話,他就更靠近勝利。

「我想你已經讀過哈利·霍勒的報告,說明案情經過。」阿爾特曼說。

「你是說史凱伊的報告?」米凱說,「史凱伊的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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