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第六十七章 白馬王子

早上七點四十五分,白晝尚未轉換色彩及對比度,灰色晨光灑在鄉間,呈現出幽微的黑白色調。哈利將車子停在沃嚴坦雅湖畔唯一一輛車子旁,緩步走向防洪堤。郡警史凱伊站在湖邊,手中拿著釣竿,嘴角叼著香煙。蘆葦躥出墨黑如油的光滑水面,一縷縷薄霧猶如棉絮般飄浮其間。

「霍勒,」史凱伊說,並未回頭,「這麼早就起來啦。」

「你老婆說你在這裡。」

「我每天早上七點到八點都在這裡,這是我唯一可以靜下來想一想的時段,然後嘈雜忙碌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你釣到什麼?」

「什麼都沒釣到,可是蘆葦里有狗魚。」

「聽起來很耳熟的魚。今天的嘈雜忙碌恐怕會早一點兒開始,我是為東尼·萊克來的。」

「東尼,嗯,他外祖父的農地在盧斯塔區,就在利瑟倫湖的東邊。」

「你也記得他?」

「這是個小地方,霍勒。我父親和老萊克是朋友,東尼每年夏天都會來。」

「你記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呃,他挺風趣的,很多人喜歡他,尤其是女人。他很容易跟女人親密,有點兒像是貓王那種類型的人,而且會讓自己被神秘的氣氛所包圍。據說他成長階段只有母親在身旁,他母親是個不快樂的酒鬼,有一天突然叫他打包走人,因為他母親那時候的男人不喜歡他。可是這裡的女人很喜歡他,他也喜歡她們,有時這讓他惹上麻煩。」

「比如說當他跟你女兒走得很近的時候嗎?」

史凱伊身體一震,彷彿被咬到似的。

「我問過你老婆關於東尼的事,」哈利說,「是她告訴我的。那時候東尼就是為了你女兒跟本地男孩打架。」

郡警史凱伊搖了搖頭:「那不是打架,那是屠殺,簡單明了。可憐的歐雷,他一直以為自己跟米雅是一對,只因為他愛上了米雅,米雅又讓他載她和朋友去跳舞。歐雷不是會打架的人,他是書生型的人,可是他卻直接挑釁東尼。後來東尼把他打趴下,拿出一把刀,然後……場面搞得很血腥,我們這裡不習慣發生這種事。」

「東尼做了什麼?」

「東尼割下歐雷的半截舌頭,放進口袋,然後離開。半小時後,我們在東尼的女朋友家逮捕他,叫他把那半截舌頭交出來,送去手術房。東尼說他已經拿去喂烏鴉了。」

「我想問的是,你是否曾經懷疑東尼犯下強暴案,無論在當時或在其他時候。」

史凱伊轉過頭來。

「我這樣說好了,霍勒,自從那次事件以後,米雅再也不像過去那樣無憂無慮,當然了,她還是喜歡那個瘋子,可是那個年紀的女孩不都這樣?後來歐雷搬了家,那可憐的孩子每次在這裡一開口說話,等於就是讓他自己和其他人想起東尼對他做出的可怕羞辱。所以說,是的,我會說東尼·萊克是個暴力分子,但我並不認為他強暴過任何人,因為如果他是這種人,那麼他早就強暴米雅了,我只能這樣說。」

「她……?」

「他們一起去過舞廳後面的樹林,米雅沒有讓東尼更進一步,東尼也就接受了。」

「你確定?抱歉我必須這樣問,可是……」

魚鉤躍出水面,朝他們的方向跳來,第一道陽光水平射來,將魚鉤照得閃閃發光。

「沒關係,霍勒,我也是警察,我知道你想釐清細節。米雅是個正派的女孩,不會說謊,就算上了證人席也不會說謊。如果你想知道細節,可以去看報告,我只是不希望讓米雅受到二度傷害。」

「不會的,」哈利說,「謝謝你。」

哈利向集合在奧丁會議室的警探報告說,他在雪地摩托下面看見的那個人,跟東尼·萊克一樣手指罹患關節炎。儘管他們已增派警力,但目前仍未尋獲那輛雪地摩托。接著哈利說明自己的看法,然後靠上椅背,等候眾人響應。

鵜鶘雖然透過眼鏡看著哈利,態度卻像是在對所有參加晨間會議的人說話。

「你說你認為奧黛蕾是自願的,這是什麼意思?她是想大聲求救吧,我的老天!」

「那是艾里亞斯後來自己想像出來的,」哈利說,「他的第一印象是他看見兩個人在雙方同意之下發生性行為。」

「可是一個女人既然跟一個男人去小屋,就不可能三更半夜隨便跟一個陌生人發生性關係!難道你一定要是女人才能明白這點嗎?」鵜鶘嘖了一聲。她頭上的長髮綹越來越駭人,讓哈利聯想到憤怒的蛇髮女妖。

坐在哈利旁邊的警官開口回應:「你真的認為你的性別可以自動讓你特別了解地球上半數人口的性偏好嗎?」亞爾達頓了頓,眼睛看著剛清理乾淨的小指指甲,「我們不是已經清楚知道奧黛蕾換伴侶就跟換衣服一樣頻繁嗎?她不是曾和一個不太認識的男人,半夜去廢棄工廠進行性行為嗎?」

亞爾達垂下手,開始清理無名指,口中喃喃自語,只有哈利聽得見他說什麼。「我干過的女人可比你多呢,你這隻皮包骨的涉水禽鳥。」

「女人很容易被東尼吸引,東尼也容易被女人吸引,」哈利說,「東尼很晚才到小屋,奧黛蕾的男朋友卻因為某事氣惱,已經上床睡覺,於是東尼和奧黛蕾有機會調情而不受打擾。東尼對於婚事有點兒苦惱,奧黛蕾開始對一起去小屋的男人失去興趣,因此他們開始對彼此產生幻想,但小屋裡到處都是人,所以夜深之後,他們就偷溜出去,在廁所相會。他們親吻、撫摸,東尼站在她後面,拉下自己的褲子,這時他已經非常興奮,陰莖頂端分泌出性犯罪小組所謂的『射精前分泌物』,而且沾到奧黛蕾的褲子上,接著他才拉下她的褲子,和她發生性關係。奧黛蕾欲仙欲死,叫得非常大聲,吵醒了艾里亞斯,所以他才在窗外看見他們。我相信他們也吵醒了奧黛蕾的男朋友,而且他也在房間里看見了他們。我想奧黛蕾一點兒也不在乎,東尼則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既然她一點兒也不在乎,那他幹嗎在乎?」鵜鶘衝口而出,「畢竟做出這种放盪行為,女人只會得來淫賤的罵名,男人反而可以提高地位,而且請注意,這樣的男人可以讓其他男人刮目相看!」

「東尼之所以捂住奧黛蕾的嘴巴,至少有兩個好理由,」哈利說,「第一,他訂婚的消息登滿八卦小報,他可不想讓大家都知道他還在外面亂搞其他女人,更何況他未來的岳父大人打算花一大筆錢來拯救他在剛果的投資。第二,東尼是登山行家,熟知那附近的地形。」

「這跟案子有什麼關係?」

一陣咯咯笑聲傳來,眾人轉頭朝米凱·貝爾曼所坐的方向望去。

「雪崩,」米凱笑道,「東尼怕奧黛蕾叫得太大聲,會引起雪崩。」

「東尼一定知道四分之三以上的致命雪崩都是人類引發的。」哈利說。

會議桌上一陣鬨笑,連鵜鶘都不得不露出微笑。

「但你為什麼認為奧黛蕾的男朋友看見了他們?」鵜鶘問道,「還說奧黛蕾並不在乎?說不定她渾然忘我,什麼都忘記了。」

「因為,」哈利說,靠上椅背,「奧黛蕾以前就做過這種事。她曾經把她正在被其他男人乾的照片傳給她當時的男朋友,這麼冷酷的舉動絕對會讓對方死心。她朋友說,她去荷伐斯小屋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那個男朋友。」

「有意思,」米凱說,「可是這些事讓我們知道了什麼?」

「讓我們發現動機,」哈利說,「這是我們首度在這件案子里看見一個可能的『為何』,兇手『為何』行兇。」

「所以我們正在離開瘋狂連環殺手的推論嗎?」亞爾達問道。

「雪人也有動機,」貝雅特說,她剛走進會議室,在會議桌盡頭找個位子坐下,「雖然很瘋狂,但絕對構成動機。」

「這樣就簡單多了,」哈利說,「兇手行兇的動機是嫉妒,一種非常老掉牙的動機。挪威境內發生的命案,三件有兩件的犯案動機來自於嫉妒,在大多數其他國家也是如此。從這個角度來看,人類的行為非常容易預料。」

「這也許可以解釋奧黛蕾和東尼為什麼遇害,」鵜鶘說,「可是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必須消滅,」哈利說,「他們都是潛在的目擊證人,可能會跟警方說明小屋當晚發生過什麼事,提供我們所欠缺的行兇動機。說不定更糟:他們目擊到他遭受完全的羞辱,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戴綠帽子。對一個精神狀態不穩定的人來說,這個動機已經非常足夠。」

米凱拍了拍手:「希望我們很快就能得到一些答案。我跟克隆利通過電話,他說搜索地區的天氣好轉了,現在可以派出警犬和直升機。你可以說說為什麼之前沒提過你懷疑那是東尼·萊克的屍體嗎,哈利?」

哈利聳了聳肩:「當時我認為我們很快就能找到屍體,所以我覺得沒有理由把我的推測大聲說出來,況且關節炎也不是那麼罕見的疾病。」

米凱凝視哈利一會兒,才對眾人說:「現在我們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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