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 第五章

車子懶洋洋地向前挪動著,雨點敲打著車頂,水流順著兩邊的車窗瀉淌下來。我們在蜿蜒的街道上,在一座座廣袤的莊園之間轉悠。透過模糊的樹影,雨中一座座的房屋遠遠地映入眼帘。

一股煙草味兒飄進我的鼻子,那名紅眼男子說:「他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夠少的了,」我說,「就是那報道出來那晚,莫娜出了城。溫斯洛那老頭子早就知道了。」

「他大可不必深究,警察都沒有呢。還有呢?」

「他說他會被殺,他讓我開車送他出城,可在最後關頭他自己跑掉了。我不知道為什麼。」

「放鬆一點兒,偵探。這可是你唯一的活路。」紅眼睛乾巴巴地說。

「我知道的都說了。」我看著窗外的瓢潑大雨說。

「你在幫那老傢伙調查嗎?」

「沒有。他很吝嗇。」

紅眼睛笑了。我感到鞋子里的槍很沉,搖搖晃晃的,離我越來越遠了。我說:「關於奧馬拉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前排那傢伙側過頭,粗暴地喊:「該死的,你說的那條街到底在哪兒?」

「蠢貨,在貝弗利格倫最北邊,穆赫蘭大道。」「噢,那裡啊,天哪,那條路鋪得稀巴爛。」「我們要用這偵探來鋪路。」紅眼睛說。莊園漸漸淡出了視線,山麓上種滿了胭脂櫟。

「你不是一個壞人。你只是很小氣,跟那老頭一樣。你難道不明白嗎?我們想知道他說的所—有—事!那樣的話我們才知道要不要把你送上西天。」

「見鬼去吧,反正你也不會信我。」我說。

「咱們走著瞧,這只是我們的一件差事,我們只需要幹完然後向上稟報。」

「如果能幹得長久的話,倒真是不錯的差事啊。」我說。

「你這傢伙,還開起玩笑了。」

「我確實喜歡打趣,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們還在少管所里呢。我依然討人厭。」

紅眼睛又笑了,他好像不怎麼大聲嚷嚷。

「就我們所知,你沒有什麼違法記錄。難道今天早上就沒想破個例嗎?是這樣嗎?」

「如果我說是,你可以現在就把我打死。好啊。」

「給你一千塊零花錢,咱們這事兒就算了啦怎麼樣?」

「是你也不會信的。」

「不,我們會的。事情是這樣,我們干好差事,報告上級。我們是一個組織。但是你住在這裡,你腦子好使,又有自己的事情做。你得合作啊。」

「當然,我會合作的。」我說。

「我們不會,」紅眼睛輕聲地說,「絕不會殺好人,對生意不好。」他倚靠在角落裡,把槍放在右膝上,從內兜里摸了一個大大的棕色錢包,放到他的膝蓋上。從中抽出兩張鈔票,順勢放到座位上,他又把錢包塞進了口袋。

「是你的了。」他嚴肅地說,「如果你逃跑,你活不過24小時。」我把錢撿起來,兩張五百塊鈔票。我把錢卷進我的馬甲里,說:「好吧,我現在就不再是一個好人了,是嗎?」

「渾球兒,好好考慮考慮吧。」

我倆相視而笑,就像在這個艱難冷酷的世界裡,友好相處的兩個大好青年一樣。接著紅眼睛突然轉頭朝前。

「好,路易,不去穆赫蘭大道了。停車。」

車子正爬到半山腰,山路綿長崎嶇而又荒涼,大雨在山坡上掀起一道灰濛濛的雨幕,一眼望不到邊。我只能望到四分之一英里那麼遠,車子外面什麼活物都看不著。

司機把車靠邊停下,熄了火。他點了一支煙,把一隻手搭在了后座上。

他朝我微笑,他笑起來很好看——像一條鱷魚。「我們就在車裡喝一杯吧,」紅眼睛說,「我希望我也可以那麼輕鬆賺到一千塊。就像從鼻子到下巴這麼簡單。」

「你根本沒有下巴。」路易說著,繼續微笑。紅眼睛把左輪手槍放到座位上,從他的側邊口袋裡掏出半品脫酒。看起來是樣好東西,綠色的標籤,是保稅貨。他用牙齒擰開瓶蓋兒,在瓶口嗅了嗅,又咂了咂嘴。

「這裡面沒有添加什麼不好的東西,這是我們公司的展品,幹了它。」

他沿著座位把瓶子遞過來,我本可以抓住他的手腕,但是路易在那兒,而我的腳踝離我太遠了一點兒。

我大聲地急促呼吸著,把瓶口靠近我的嘴邊,仔細嗅聞。透過波旁薔薇的焦味,還摻雜著別的什麼味道,很輕微,那是一種我平時壓根兒不會留意的普通果香。不知怎的我忽然記起拉里·巴澤爾說過,好像是「里厄利特以東,朝著大山,種著一種古老的含氰植物。」氰!就是這個詞。

當我把瓶口湊到嘴邊,我的太陽穴急劇繃緊,我感到毛骨悚然,周圍的空氣瞬間冷卻。我把酒瓶高舉到我能喝到的位置,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十分酣暢淋漓,神清氣爽。我喝了差不多半茶匙的酒到嘴裡,沒做停留就直直地咽了下去。

我急促地咳嗽起來,東倒西歪地笑著。紅眼睛笑了。

「兄弟,別告訴我一口酒就把你喝病了。」

我放下瓶子,身子朝座位下面耷拉得很低,劇烈地咯咯笑著。我的雙腿朝左滑著,左腿在下面,我掙扎著趴到雙腿上,手臂慢騰騰地行動著。我拿到槍了。

我幾乎連看都沒看,從左臂下方朝他開了一槍。他都沒碰到那把左輪手槍,槍已經掉在了地上。一槍已經夠了,我聽到他搖晃著倒下的聲音。我又朝著路易所在的位置砰地開了一槍。

路易不在座位上,他躲到了前排的座位下,悄無聲息,車內車外萬物寂然,甚至連雨聲在此時都沉寂了下來。

我還沒有閑工夫查看紅眼睛,不過他一動不動什麼也沒做。我丟掉手中的魯格手槍,從毯子下猛地一把拉出衝鋒槍,左手隨即握住前手柄,把槍身低低地抵著我的肩膀。路易依舊一聲沒吭。「聽著,路易,」我溫和地說,「衝鋒槍在我手上了,想嘗嘗它的厲害嗎?」

我一槍打穿了座墊,這一槍可以讓路易知道這槍的威力。防碎玻璃瞬間炸開了花。路易打破了沉默,他沙啞地說:「我手裡拽著顆手榴彈,你想要嗎?」

「拉了弦,拿在手上吧,我們兩個都得完蛋。」我說。

「見鬼!他死了嗎?我手裡沒有手榴彈。」他狂躁地說。

我看了看紅眼睛,他靠在座椅邊上,看起來十分舒適。他似乎有三隻眼睛了,其中一隻比另外兩隻更紅,似乎在腋下開槍是什麼值得羞愧的事情。那樣可太好了。

「對,路易,他已經死了。我倆怎麼和氣相處呢?」

我現在可以聽到他艱難的呼吸聲,雨聲重新拍打起了節拍。「你先從裡面滾出來,不然我拉炸彈了。」他咆哮著。

「路易,你出來,不然我要開槍了。」

「上帝啊,我可不能從這裡走回去,老兄。」

「路易,你不用走回去,我會給你派一輛車。」

「天哪,我什麼都沒幹,我只是個開車的。」

「路易,亂開車是會被控告的。不過你可以搞定,你或者你的組織會搞定的。在我的槍走火之前趕快給我出來。」

車門上的門閂發出咔嗒一聲,一雙腳砰的一聲重重地踩在踏板上,又挪到了路上。我舉著機槍瞬間直起身子。路易淋著雨站在路中間,兩手空空,那鱷魚似的微笑依舊掛在臉上。

跨過死人那雙穿戴整潔的雙腳,我下了車,撿起車上的左輪手槍和魯格爾槍,把那台重達12磅的衝鋒槍放回到車上。從腰間取下手銬,朝路易示意,他遲鈍地轉過身,把手背在了身後。

「你不能把我怎麼樣,」他抱怨著,「我有後台。」

我給他戴上手銬,開始搜他身上的槍,可比他搜我身時仔細多了。除了他掉在車上的那把,他身上還有一支槍。

我把紅眼睛從車裡拖出來,就他讓在濕漉漉的路上自己安息吧。他又開始流血了,但是他已經安靜地去了。路易恨恨地看著他。「他是個聰明的傢伙,與眾不同,他喜歡使小伎倆。你好啊,聰明鬼。」

我掏出手銬鑰匙,打開一隻手銬,把他拖下來和這具死屍銬在了一起。

路易怒目圓睜,十分驚恐,終於他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見鬼,我的神啊!見鬼。你就這樣把我拷著嗎,老兄?」他哀號著。

「路易,再見,你今天早上殺的那個人是我的朋友。」我說。

「我的天哪——」路易哭訴著。

我發動了車,往上開到一個可以轉彎的地方,掉過頭,車經過他身邊向山下開去。他僵硬地立在那裡,像一棵曬枯的樹,他的臉慘白,腳下躺著一個死人,一隻手還跟他的手銬在一起。他滿眼驚恐,彷彿做了一千個噩夢。

我把他扔在了雨中。

天早早地黑了下來,我把轎車開到離我的車幾個街區遠的地方停下,鎖了車,把鑰匙扔進了汽油過濾器中。我回到了我自己的敞篷車上,驅車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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