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拉諾的槍 第八章

車子后座的中間有一個扶手,卡馬迪的一隻手肘撐在上面,手托著下巴。他透過霧氣迷離的車窗盯著外面的雨,大雨在車燈的照射下如白練一般,雨水敲打在車頂上的聲音好像遠處傳來的鼓聲。

珍·阿德里安坐在扶手另一邊的角落裡,她頭戴一頂黑色帽子,身穿一件灰色大衣,頭髮披散在大衣上——比波斯羔羊皮毛長得多,但沒有那麼卷,她沒看卡馬迪,也沒對他說話。

白化病人坐在那個正在開車的粗壯的、皮膚黝黑的男人的右側,他們開過安靜的街道,經過了房子、樹木還有街燈,他們看起來都一片模糊,在厚厚的雨簾後面只有霓虹燈,看不見天空。

然後汽車開始上坡,他們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一盞弧形燈微弱的燈光照在路標上,卡馬迪看到了路標上的字「柯特街」。

他輕輕地說:「這是義大利人的聚集地啊,克里茨,看來你們的大老闆不像以前那麼闊綽了。」

白化病人往後看時眼裡一閃,「你應該知道的,鄉巴佬。」汽車在一棟大木屋前放慢了速度。屋前是格子狀的門廊,外牆刷成鵝卵石的紋理,每個窗戶看起來都黑漆漆的,街對面的一棟磚房緊靠著人行道,上面掛著一塊噴漆招牌,寫著「保羅·佩魯齊殯儀館」。

車子轉了個大彎,開上了一條碎石路,車燈照向開著門的車庫,他們開了進去,車子慢慢停在了一輛閃著光的大殯儀車的旁邊。白化病人吼道:「都給我下車!」

卡馬迪說:「我看我們下一段旅途已經給安排好了。」

「可笑的傢伙,」白化病人嗤聲道,「自作聰明。」

「嗯哼,我只是瀟洒地面對斷頭台而已。」卡馬迪慢條斯理地說。

皮膚黝黑的男人熄了火,打開一個打手電筒,然後關掉車燈,走下車來,他用手電筒的燈照向角落裡一道狹長的木梯。白化病人說:「上去,鄉巴佬。讓這位小姐走在你前面,我在後面拿槍跟著。」

珍·阿德里安下車從卡馬迪面前走過,看都不看他一眼,她僵硬地走上樓梯,三個男人按順序跟在她身後。

樓梯頂端有一扇門,女孩推開門,屋裡強烈的白光射向了他們。他們走進了一個空蕩蕩的閣樓,這裡的樑柱都沒有刷漆。屋子前後各有一扇方形窗戶,窗子都緊閉,玻璃漆成了黑色。一盞明晃晃的燈掛在餐桌上方,餐桌邊坐著一個大塊頭的傢伙,他的手肘邊放了一堆的煙蒂,有兩個還在冒煙。

一個瘦削、嘴巴微張的男人坐在床上,左手邊放著一把魯格爾槍。地上有一塊破舊的地毯,幾件傢具;角落有一扇半開的隔板門——還能看見門後的馬桶和支在鐵腿上的老式浴缸的一頭。

坐在餐桌邊的男人雖然高大,卻不英俊,一頭橘紅色的頭髮,眉毛濃黑,長了一張兇狠的方臉,下巴僵硬。他厚厚的嘴唇里緊緊地叼著煙,他的衣服看起來很值錢,可是卻好像有好幾天沒換過似的。

他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珍·阿德里安,叼著煙說:「過來坐吧,小姐。嗨,卡馬迪。左撇子,把你的槍給我,然後你們兩個去樓下等著吧。」

女孩悄無聲息地穿過閣樓,在木頭直背椅上坐下。床上的男人站了起來,把魯格爾槍放在大個子男人手肘邊的餐桌上,三個拿槍的傢伙都下了樓,沒有關門。

大個子男人摸摸魯格爾槍,看著卡馬迪,帶著嘲諷說:「我是多爾·柯南特,也許你還記得我。」

卡馬迪輕鬆地站在餐桌旁,雙腿張開,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腦袋向後靠,他半閉著的眼睛慵懶、冷漠。

他說:「是啊,我幫我父親查出了你唯一失手的案子。」

「那可不算失手,渾蛋,至少法院沒有起訴。」

「這次就不一定了,」卡馬迪漫不經心地說,「本州對綁架罪可治得很重。」

柯南特冷笑了一聲,他愉悅的表情帶著陰險,他說:「我們就別鬥嘴了。我們這有生意要做,你比上一個傻瓜更清楚情況,坐吧——還是說,你想先看個展覽——就在你後面的浴盆里,好吧,去看看吧,然後我們再好好談談。」

卡馬迪轉身走到隔板門前,推門進去。牆上有一盞燈凸出來,還有個開關,他打開燈,彎下腰看向浴盆。

他的身體瞬間變得僵硬,甚至屏住了呼吸,然後他慢慢地吐了口氣,把左手伸到後面推門,幾乎把它掩上了。他將身子再彎下去些,靠向大大的鐵浴盆。

浴缸長得足夠讓一個男人在裡面伸直身體。一個男人背朝下直挺挺地躺在裡面,他穿戴整齊,甚至還戴著帽子,雖然看起來不像是他自己戴上的。他灰褐色的頭髮很濃密,臉上帶著血跡,左邊眼角的邊緣有個紅色的洞。

這是什瓦爾,已經死了很久。

卡馬迪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直起身子,然後他突然間前傾,直到他看到了浴盆和牆之間的空地。在灰塵中,有一個藍色的金屬在閃閃發亮——是一支藍色的手槍,應該是什瓦爾的那把槍。

卡馬迪迅速往後掃了一眼,透過門縫,他看到了閣樓的一角、樓梯入口以及柯南特安穩地踩在餐桌下地毯上的一隻腳。他慢慢地把手伸到浴盆後面,撿起了槍,彈匣內還有四發子彈。

卡馬迪解開外套,把槍塞到褲子的腰帶里,扣緊皮帶,又扣上了風衣,他走出浴室,小心地關上了隔板門。

多爾·柯南特指了指他桌子對面的椅子,說:「坐下。」

卡馬迪瞄了一眼珍·阿德里安。她看著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黑色帽子下灰白色臉上的眼睛黯淡無光。

他向她做了個手勢,微微一笑:「是什瓦爾先生,天使。他出了意外,已經——死了。」

女孩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然後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又看向了他,沒有出聲。

卡馬迪在柯南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柯南特審視著他,又扔了一個煙頭到白色茶托里的煙頭堆里,點起一根新的煙,火柴幾乎滑過了整張桌面。

他吐了口煙,輕鬆地說:「是啊,他已經死了——是你殺的他。」卡馬迪笑著輕輕搖了搖頭:「不是我乾的。」

「別在這裝無辜了,兄弟,就是你殺了他。義大利人佩魯齊,就是街對面殯儀館的老闆,也是這個房子的主人,他有時候把房子租給合適的人,賺幾個小錢。他碰巧是我的朋友,在義大利人之間幫了我很多忙。他把房子租給了什瓦爾——雖然不清楚什瓦爾是幹嗎的,但是什瓦爾很對他的胃口。今晚佩魯齊聽到了這裡的槍聲,從他的窗戶看出來,看到一個傢伙跳上了車,他看到了車牌號,那正是你的車。」

卡馬迪再次搖搖頭:「但不是我殺的他,柯南特。」

「你要怎麼證明呢……義大利人跑過來,看見什瓦爾躺在樓梯上,已經死了。他把他拽上來,放到了浴盆里。我想一定是因為到處都是血,然後他搜了他的身,找到了一張警察證,一張私人持槍許可證,這可把他嚇壞了,他給我打了電話,我聽到名字後就趕來了。」

柯南特停下來,定定地看著卡馬迪。卡馬迪輕聲說:「你聽說今天晚上在其拉諾的槍殺案了吧?」

柯南特點點頭。

卡馬迪繼續說道:「我當時和一個旅館的朋友在那裡,就在槍殺案之前,這個什瓦爾打了我,那個男孩跟蹤什瓦爾到了這裡,然後他們互相開了槍。什瓦爾喝醉了,又驚慌失措,我打賭一定是他先開的槍,我甚至都不知道那孩子身上有槍,什瓦爾打中了他的肚子,他回到家裡,死在了那兒。他給我留下一張紙條,紙條現在在我這裡。」

一會兒之後柯南特說:「是你殺了什瓦爾,要不就是你花錢讓那個男孩乾的。我知道為什麼,他想要從你們的勒索生意中退出來,他向科特威出賣了你們。」

卡馬迪看起來很震驚。他扭頭看向珍·阿德里安,她正往前探著身子,雙頰緋紅,眼睛閃閃發亮,她輕輕地說:「對不起——天使。我誤會你了。」

卡馬迪微微一笑,回頭看著柯南特,他說:「她以為是我出賣了她。誰是科特威?你的走狗,那位州議員嗎?」

柯南特的臉色變白了一些,他極其小心地把香煙放到茶碟里,身子向前越過桌子,一拳打在看卡馬迪的嘴上,卡馬迪的凳子向後倒下去,頭撞到了地上。

珍·阿德里安突地跳起來,牙齒咬得咯咯響,然後就不動了。

卡馬迪在地上轉了個身,爬起來,扶起椅子,他拿出一條手帕,擦擦嘴,看了看手帕。

樓梯上傳來咚咚的腳步聲,白化病人把他窄小的頭探進房裡,一支槍身在他前面伸了出來。

「老闆,需要幫忙嗎?」

卡馬迪看都不看他一眼地說:「滾出去——把門關上——離遠些!」

門被關上了,白化病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卡馬迪的左手放在椅背上,慢慢地上下移動,手帕還在他的右手上,他的嘴唇又黑又腫,眼睛盯著柯科南特手肘邊的魯格爾槍。

柯南特拿起那根煙又放進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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