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世界之巔 第7章

特蘭頓變了,一開始只是微小的轉變,和所有最重要的事情一樣。當時,他在自己的床邊清理衛生。這張床和山頂界的任何東西一樣,有著上千年的歷史。特蘭頓想找一本解剖書,這本書曾在幾十年前被自己的祖父放錯了地方,一時傳得沸沸揚揚(山頂界的日子真是清湯寡水,就連丟了一本書這樣的小事,都會被傳得滿城風雨)。

特蘭頓怎麼也找不到那本書。他偶然發現了一張破紙,墨跡已經黯淡,但上面記載的神秘信息卻點燃了他心中的慾望。

特蘭頓對尼可拉斯的領導一向沒什麼意見,雖然沒覺得尼可拉斯有什麼過人之處,但也不介意服侍他。天才總要圍著傻瓜轉的。傻歸傻,尼可拉斯還算是個好人。特蘭頓認為,至少尼可拉斯是自己人,和他熟得很。

雖然有時候,艾瑟琳確實會引出特蘭頓最敗壞的一面,但他實際上沒有艾瑟琳想的那麼不堪。他雖然本性不惡,但也實在配不上尼可拉斯那毫不設防的信賴。他的品性介於善惡之間,剛好留足了空間區分彼此,或混淆彼此。

現在,這張古老紙片上的字字句句,卻讓特蘭頓在不經意間,找到了自己的宿命。

我們才是山頂界真正的領袖。——T.尼爾辛

他的媽媽總對他說:「記住,尼爾辛是個偉大的家族。尼爾辛家族過去偉大,將來也偉大。」媽媽這樣說的時候,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成為一名醫師對他而言已經是很「不錯」了,但算不上偉大。況且山頂界的資源又這樣匱乏,他為別人治病的本領,實在是少得可憐。

「我們才是山頂界真正的領袖。」他放下筆記本,推到一邊,盡量不去在意這行字。但是,這些字卻在他的腦中揮之不去,特蘭頓甚至不願相信這句話是真的,但是每當尼可拉斯說錯了話,或者對法典進行了荒謬的修訂,這句話都會在他的腦海中一再浮現。

這話是什麼意思?到底是誰寫的?

特蘭頓想要挖得更深。

瑪加張開了乾渴的嘴。她渴得要命,卻虛弱得話都說不出。

尼可拉斯把水倒進一個鑲皮的高腳杯,把杯子湊近瑪加的嘴唇,她的渴望得到了回應,臉上閃過一絲喜悅。但是在她嘗到水之前,特蘭頓卻上前,把杯子掀翻了。

高腳杯摔到了地上,水灑了一地。瑪加沮喪地縮回床上。艾瑟琳緊捏住特蘭頓的手,彷彿想要阻止他已經做出的動作。

「你敢妨礙她喝水?」儘管這個責備直截了當,但是尼可拉斯太過震驚,一時顧不上訓斥艾瑟琳。

特蘭頓為什麼這麼做?

「你最好放開我的手,艾瑟琳。畢竟男女授受不親。別人可能誤會,以為我們倆在戀愛呢。難不成你一直暗戀我,打算對我表白?」

艾瑟琳恨不得抄起地上的杯子,狠狠摔到特蘭頓那張小人得志的臉上。但她還是鬆了手,被他放肆的言辭激得滿臉通紅。特蘭頓對她黏黏糊糊的眼神和有意無意地觸碰,她早就注意到了。懷有奇思遐想的人應該是特蘭頓才對,但是這種感情一點也不純潔,完全稱不上愛情。

尼可拉斯從地上撿起杯子,重新盛滿水。「艾瑟琳,我確定這只是意外。」

特蘭頓玩味著自己的話,「這不是意外。如果你再給瑪加喝水,我還會再掀翻一次。」

尼可拉斯不明白。「她需要水!」

「不是這種水。去給她拿點冬天貯存的雨水。瑪加就是因為這水才病倒的。親愛的首領,從山底的山谷流到水泵站的水……」他故意停頓了下,好加強語氣,「被下毒了。」

尼可拉斯總要艾瑟琳喝冬天的雨水,而不是和尋常吉斯人一樣喝水泵站的水。以前瑪加總覺得這是不必要的奢侈,但如果這是真的,那尼可拉斯可要慶幸自己的這份寵愛。

這下,艾瑟琳被惹火了:「真是好笑。水泵站的每一個人我都認識,都是可信的好人!沒人會對吉斯投毒的。」

特蘭頓說:「嘖嘖,我可沒說水是在水泵站被下了毒。是在山下。山谷里。」怎麼可能?在山底投毒?誰投的毒?為什麼投毒?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對吉斯和山頂界意味著什麼,他們連想都不敢想。水泵站是他們的生命線。冬季的雨水儲備撐不過四個月。

艾瑟琳打破了沉默,她這會兒滿肚子問號。「這怎麼可能?如果水有毒,為什麼只有我媽媽生病?」

「她的身體更弱,所以發病快。但是,其他人都不能再喝這水,要不然都會生病。」

艾瑟琳害怕地問:「那我們怎麼辦?」

特蘭頓一手搭在艾瑟琳肩上,似乎想要締結一份約定。艾瑟琳覺得屈辱。剛剛還說男女授受不親,現在怎麼就沒關係了?「艾瑟琳,我也不想對你說這些話,」但他的語氣卻完全是另一回事,「但是這些事情,最好讓你爸爸、我,和其他科格內特族理事會的成員來處理。雖然你聰慧又早熟,但仍是個孩子。」

艾瑟琳氣得頭腦發昏。「爸爸對我信任得很,我確信,他樂意讓我參與討論。」

特蘭頓把手從艾瑟琳的肩上挪到尼可拉斯肩上。「尼可拉斯,你對女兒的信任是應當的,也很動人,但是這件事,只適合在科格內特理事會內部討論。」尼可拉斯避開了艾瑟琳的眼神。「艾瑟琳,大局為重……你最好……最好還是……暫時退避一下。」

「爸爸,拜託了!這事關乎媽媽,關乎我們,關乎吉斯的每一分子。」

「子女乖順聽話,說明父親領導有方。」特蘭頓補上了一句尼爾辛家族的箴言,似乎想要圓場,但是沒有用。

「去你那霸道的家族箴言,特蘭頓,這是爸爸和我之間的事。」

「尼可拉斯?」

「其實嘛,這是你爸爸和我之間的事。對不對,尼可拉斯?」

艾瑟琳向爸爸投出了求助的眼神,她確定爸爸會支持自己,好讓特蘭頓安分一點。但是,她卻看到了爸爸猶豫不決的表情。

我衝出門口,揚長而去,寧願被活活剝皮,也不願意讓特蘭頓看見我眼中的淚水。我要是哭了,特蘭頓一定會以為是因為他太厲害,更加揚揚得意。我才不要把自己的眼淚,變成他的成就!他真是大錯特錯。我之所以痛心,不為別人,只為爸爸。

希望爸爸能懂得。

真不知道哪一點更讓我心痛。

爸爸贊成特蘭頓的意見,平靜而堅定地說:「艾瑟琳,你聽到我的決定了。」看也沒看我一眼。我可是他的親女兒!他居然像對待維里塔斯人一樣,只要擦完窗、掃好地,稍微多待片刻、多聊幾句,就命令我出去。我幾乎也要和他們一樣鞠個躬,然後悄悄咕噥一聲「感謝撥冗陪伴」。維里塔斯工人要和忙碌的科格內特人說話時,都會用上這句標準道歉語。但是現在,我得趕在眼淚決堤前離開屋子。

我在心裡自責:艾瑟琳,一定要管好自己,哪怕特蘭頓就是個裝滿蟑螂屎的爛桶,哪怕爸爸一時犯糊塗背叛了我;但是只要有可能,我就應該把這些事先擱到一邊,回頭再議。因為水泵站才是真正的威脅和煩惱之源。如果特蘭頓所說不假,那麼山頂界的人哪裡還有活路。

冬季雨水的配給是嚴格受限的,一向是科格內特族的有錢人,在特殊場合下才用來替代普通山泉水的奢侈品。要是吉斯人做什麼都用上冬季雨水,那麼存水很快就會消耗殆盡的。

我從來沒覺得,天上降下的水比地下抽出的水更高一等,也沒覺得,有必要花上這樣一筆錢來購買。

爸爸總要我喝冬季的雨水,但是我都無所謂,反正嘗起來都是水。我以為雨水珍貴,是因為稀少,有錢人就是需要收集、消費貴重的東西,才能和窮人劃清界限。

老天,這口氣多像阿杜雷。

一想到阿杜雷,我腳步就不聽使喚了。本想先到水泵站去,看看水的情況。但我卻不由自主,向著哈爾加德家的圓屋子走去。

有個暫時沒人提起的問題,我不願去想。但是此時,這個問題卻再次浮現,揮之不去。

究竟是誰,或者什麼東西,在山底污染了水泵站?

我敲了敲哈爾加德家的門,希望阿杜雷來應門,免得我和他爸爸說話。雖然挺喜歡艾克羅尼斯·哈爾加德,但是此時此刻,我只想見到阿杜雷。他一看我,就知道我想要什麼——雖然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艾克羅尼斯開了門。爸爸負責開門,並對客人致以家族的獨特問候,是山頂界的習俗。「哪怕你來我家千萬次,你走的時候,我們依舊想念你。」

艾克羅尼斯的歡迎辭比往常少了點熱誠,多了點緊張。我對他點頭致意,朝里張望著,尋找著阿杜雷的身影。結果——心裡一沉。

居然是特朗因·潘諾斯和他油頭滑腦的廢物老爹馬索。今天真是倒霉到極點。

要對他們致以傳統問候,真是難為了艾克羅尼斯。傳統問候禮就是這樣——到頭來就是逼著人撒謊。潘諾斯一家簡直把山頂界的每一句友好問候都變成了謊言。

特朗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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