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感沉甸甸地,壓在了祗野正幸的肩頭上,但是,從心底湧上來的、各種各樣的負面感情,很快就被萎縮了。每當這種時候,祗野正幸的腦海里,只能浮現出一句話,本該緊緊抿成「一」字的嘴唇,只會露出一絲微笑。
那句話就是:只不過是不幸。
快中午了……
祗野正幸從後門那裡,走進電視台大樓,快速穿過內部人員通道,眼前豁然開朗。穿過天窗以後,變成了乳白色的光線,照在迎賓小姐那洋氣十足的臉蛋上,但是,「五頻道」所在的一樓大廳,到處都顯得土裡土氣的。
用種在花盆裡的觀葉植物,隔開的小餐館裡,可以看到眼下正在走紅的播音員,元木麻里繪那燦爛的笑臉。幾個女人氣十足的、上了歲數的男人正圍著她,就好像在為她開生日晚會一樣。
祗野正幸裝作漠不關心的樣子,走向靠窗的一排桌子那裡。在還沒有找到要找的人之前,他先看見了正在看體育報的鈴木那張不高興的臉。祗野是這家電視台五頻道的《生活信息節目》的顧問,也是這個節目的導演。
「鈴木先生,您好!……」祗野正幸主動打招呼。
「哦,祗野先生啊,你來的夠早的呀。」鈴木半睜著眼睛,蔑視地看著祗野。鈴木今年三十歲,比祗野還小三歲。
生活信息節目的顧問兼導演,聽起來不錯,其實,祗野正幸只不過是一名簽約導演,不是電視台的正式職工,處境很不好。以前,祗野編寫過縣農業行政部那裡,介紹本縣特產的小冊子,由於有這樣的一段履歷,電視台把他請了過來,讓他在《生活信息節目》的《美食角》擔任顧問,負責調查各個城市和村鎮的美食。
周圍的正式職工經常嘲笑他:「就你乾的那點事,能給電視台賺幾個錢啊!……」
處於這種地位的祗野正幸,經常被比他還小三歲的鈴木支配。本來應該由鈴木做的採訪預約,和現場斡旋等具體工作,也都推到了祗野正幸的身上。
但是,不管多麼叫人窩心的工作,總比沒有工作要強。
鈴木伸手示意讓祗野坐下,祗野正幸假裝沒有看見,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十二點零五分。
「赤冢先生沒有來嗎?」祗野問道。
赤冢是把祗野請來當顧問的《生活信息節目》的製片人。
「跟P 約好了?」鈴木笑著問道。
「對,是他叫我過來的,說是要跟我一起吃午飯。」祗野正幸一邊說著,一邊在鈴木的眼睛裡尋找著答案。祗野認為:鈴木應該知道,赤冢為什麼要叫他過來。
「哦?……剛才在副調整室里,沒到這邊來過。」鈴木說道,「他那個人啊,約好的事情,說忘就忘了。」鈴木的表情雖然沒有任何變化,但是,祗野已經感覺到,鈴木知道赤冢找他有什麼事了。
祗野正幸穿過大廳,走到半地下室性質的副調整室門前,把門拉開了一道縫走了進去。左邊那張大會議桌前面,負責卡時間的明美,正在伏案工作著。抬頭看見祗野進來,明美向他打了個招呼。
「你好!……」
「P那小子呢?」祗野正幸隨口問道。
「嗯?……不在嗎?」明美一甩長頭髮,向身後看了一眼,只有負責切換開關的山本一個人。
「剛才還在這兒呢……」明美嘟囔了一句。
「也許在休息室吧。」祗野正幸自言自語地說道。
就在這時候,身後有人大叫了一聲。祗野正幸回頭一看,正是製片人赤冢。身穿一件閃閃發光的黑色禮服襯衫的赤冢,走上前來,拍了拍祗野正幸的肩膀。
「對不起!……我把約你見面的事情,忘了個一乾二淨!實在對不起!」
「沒關係,您太客氣了。」
「哈哈!咱們祗野就是酷!……我就喜歡祗野這種性格。」赤冢隨口誇獎了幾句,「走,咱們吃飯去!……」赤冢說完,駝著背向門外走去。
祗野正幸跟在赤冢身後,來到大廳里的小餐館裡。赤冢沖著元木麻里繪,打了一個招呼,又跟圍著她的,那幾個上了歲數的男人,開了幾句玩笑。
祗野正幸跟著赤冢,在鈴木剛才坐過的地方坐下,各自點了一份午飯。赤冢嘻嘻哈哈地隨便笑著,左手伸到右腋下,指了指身後那幾個上了歲數的男人。
「那些傢伙都是大老闆,不過,我不知道,他們是哪個公司的。你看他們那色迷迷的樣子,恨不得撲上去,摟著麻里繪親嘴。」
「誰不得那麼想啊,對面畢竟是元木小姐嘛!……」祗野為了討好赤冢,巧妙地吹捧著麻里繪。赤冢跟麻里繪的關係,電視台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對了,赤冢先生……」
「什麼事?」
「您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啊,有,有,是有話跟你說。」赤冢依然滿面笑容,「我們這個節目啊,說句好聽的話,下個月就要更新。這一更新呢,播出時間就要減半。這一減半呢,我們就只好忍痛把你主持的那個《美食角》給減掉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們什麼都得聽贊助商的,他們讓減掉哪個節目,我們就得減掉哪個。真對不起。以後要是再增加了新節目,我一定馬上聯繫你!……」
赤冢一面賠著笑,一面給祗野正幸發出了最後通牒。
「你這個人,我了解,努力,認真,工作上是一把好手。我是想接著用你的,可是……希望你能夠體諒我的難處,我這也是……」
才半年時間,就被人家給炒了。對祗野正幸來說,電視台這份工作,是唯一的一份有固定收入的工作。
失望感沉甸甸地,壓在了祗野正幸的肩頭上,但是,從心底湧上來的、各種各樣的負面感情,很快就被萎縮了。每當這種時候,祗野正幸的腦海里,只能浮現出一句話,本該緊緊抿成「一」字的嘴唇,只會露出一絲微笑。
那句話就是:只不過是不幸。
自從上中學以後,祗野正幸就受到幾個同學的欺負。有一回,那兒個同學把祗野的校服,左胸縫著的綉著「祗野正幸」的名札拽下來,扔在地上亂踩,然後每人打了他幾拳,揚長而去。祗野默默地蹲下去,撿起自己的名札。淚水滴在名札上,「正幸」看起來好像是「不幸」。
啊!……「祗野不幸」——「只不過是不幸」 !
看著這幾個字,祗野正幸不由得笑了起來。開始是抿著嘴笑,後來就哈哈大笑起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一種非常奇怪的笑。五歲就被母親拋棄了的祗野正幸,早就理解了「自卑感」這個詞的真正意思。
「對不起!……」赤冢再次向他道歉。祗野正幸抬起頭來,看到赤冢的眼睛裡,籠罩著不安的陰影。
「實在對不起。我也覺得太突然了。不過,我也沒辦法……」赤冢連連作揖。作為一個職業電視人,赤冢對祗野正幸被辭掉一事,多少有些內疚,甚至害怕祗野的微笑——渾蛋,這小子,是不是生氣了?
祗野正幸覺得:不能讓赤冢對自己產生誤解,於是收起笑容,嚴肅地對赤冢說:「既然贊助商都那麼說了,我只好放棄這裡的工作。以後,再有什麼我可以做的,請您一定聯繫我。」
「那當然!……剛才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赤冢放心了,一邊吃著自己盤子里的義大利麵條,一邊跟祗野說電視台內部的花邊新聞。
祗野正幸一邊吃著咖喱飯,一邊充當著聽眾的角色,他既不憤怒,也不遺憾。《美食角》完全模仿東京一家電視台,傍晚播出的信息節目,沒有任何新意,而且,沒有承包它的製作公司,只一味追求簡單和低成本,早晚是要倒台的。
但是……
現在祗野的腦海里,鮮明地浮現出來的,是他的存摺上的存款餘額。這個月和下個月,自己還勉強能夠過得下去,再往下就不敢想了。
祗野正幸嘆了一口氣,懇求著開了口:「赤冢先生!」
「嗯?……」
「求求您了!……有了我能夠做的工作,請馬上……」祗野的話還沒說完,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祗野不好意思地看著赤冢。
「沒關係,你接吧。」
「對不起!」
祗野掏出手機一看,是跟他同一個代筆小組的磯部打來的。
「奈緒美也玉碎了!……」
「啊?什麼?」
「別什麼了,這回輪到你了!……」對方說著莫名其妙的恐怖之言。
「混蛋,什麼輪到我了?」
電話那頭焦急地咂舌:「就是給那個百萬富翁寫自傳的美差,現在輪到你了!……有三百萬!三百萬圓哪!……」
祗野正幸不由得「啊」了一聲。可以說,他所受到的衝擊,不亞於被電視台炒魷魚的時候,所受到的衝擊。他早就把那件事情,忘到九霄雲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