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眼 第肆話

山名悅子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一種焦躁的、可悲可嘆的情感,在胸中捲起了巨大的漩渦。

教養課辦公室的空氣里,飄蕩著睏倦的空氣,男職員們的臉上,依然充滿了醉意。好在除了少數兩、三個人以外,這個課里沒有什麼急著要做的工作。

「宏偉的宏,孩子的子,宏子,對不對?……啊,知道了。」

山名悅子正在為編輯《我家的小明星》專欄,補足忘了寫名字的稿件。一共是五件。

「喂,您好,請押解股的深井接電話……」悅子客客氣氣地打著電話,心裡卻充滿了憤怒和懊悔。

畜生,竟然讓近藤宮男給跑了!……

山名悅子剛一起床,就給近藤宮男打電話,人已經不在了。有紀子說,近藤天快亮了才回家,在家裡沒待多大一會兒,他就又出去了。近藤宮男看了山名悅子留給他的字條,但是,竟然沒有跟悅子聯繫。

不過,這倒使悅子明白了:近藤宮男根本就不想為《辛苦了!》,這個退休人員專欄寫稿子。他正在把所有的事情扔在一邊,全力偵查一年前發生的山手町主婦失蹤事件,做著他的「刑警夢」。

近藤宮男啊近藤宮男,就算你這樣做了,真能把你一輩子,都沒有能夠當上刑警的鬱悶,發泄出來嗎?隨你的便!……不過,希望你不要為難我這個小職員。四百字的稿紙只寫一張,寫完了你,愛怎麼偵査就怎麼偵查!

找不到屍體的殺人事件。昨天晚上對這個事件的關心,今天令人難以置信地,在山名悅子的腦袋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近藤宮男難道掌握著山野井三郎是兇手的證據?這不可能。當時,山野井三郎因為盜竊罪被關進了看守所,近藤宮男就是看守,如果他掌握了山野井三郎是兇手的證據,肯定會向上邊報告,那樣的話,案子早就破了。

莫非近藤宮男因為自己,一直沒有能夠當上刑警,對上邊懷恨在心,故意不報告,而是作為復仇手段,讓已經掌握的情報,爛在自己心裡?

山名悅子剛剛放下電話,加藤印刷廠的廠長就進來了。

「悅子!《我家的小明星》專欄,上午能出來嗎?」印刷廠長焦急地問道。

「不知道。」山名悅子滿臉不高興地說。這種走鋼絲似的編輯工作,在很大程度上,是加藤印刷廠這個不知名的小印刷廠造成的。縣政府的廣告課,五年前就使用著名的友好堂印刷廠了,只要把稿子一交,從版面設計到頁碼編排,就全給搞好了。可這裡呢,還在使用這個小小的加藤印刷廠。

緊緊張張地忙了一個上午,快吃午飯的時候,久保田安江來電話了。

「電話留言聽到了,電話回晚了,對不起。」

昨天,久保田安江跟他的朋友們,一起去溫泉旅館了,剛回到家。近藤宮男的稿子確實是安江忘記回收了。

「對不起,一起想辦法吧……」安江說話聲音爽朗,情緒似乎非常好。

山名悅子打發走加藤廠長,利用午休時間,去了一趟久保田安江的家裡。從縣警察本部到安江家裡,開車用不了三分鐘。安江負責編輯《R警人》的時候,經常工作到很晚,所以,在市中心買了這所平房,為此還貸了款。

「喲!……來啦,歡迎歡迎!……真令人懷念哪!……」久保田安江誇張地拍著手,大聲地說道。門廳里放著剛剛送來的外賣壽司,安江想得真夠周到的,連中午飯都給山名悅子準備好了。

憋著一肚子火的山名悅子,本來想一見到久保田安江,就胡亂髮一通脾氣的,安江這招兒還挺靈,悅子想發脾氣,也不好意思發了。

久保田安江上班的時候,那種說話帶剌兒的態度,此刻完全沒有了。上班的時候,他把《R警人》當做自己的戀人;可是,自從把編輯《R警人》的工作交給山名悅子以後,他就一點兒也不關心了。一旦離開,也許就應該是這個樣子才對。不管他怎麼喜歡,畢竟也是在課長和副課長嚴格的檢查下編輯《R警人》,是一種精神高度緊張的工作,還是跟朋友們一起去洗溫泉比較快樂吧。

「真是很對不起喲,悅子!……」說到退休人員專欄的稿件問題,久保田安江再次道歉。今年春天退休人員除了他以外,剩下的是四十六個,數稿件的時候,他沒把他自己算上,以為全部收齊了。

「對了,近藤宮男真的不想交稿子嗎?」久保田安江問道。

「嗯,大概……看來是這樣的。」山名悅子難為情地點了點頭,「我該怎麼辦呢?」

「如果是一般的稿件,請他的上司給說一說就可以了,可是,這是退休人員的稿件,那樣做好像不太合適。」

「您認識近藤宮男這個人嗎?」

「沒見過面。不過,好像沒有聽到過,有什麼人說過他的好話。這個人陰鬱,偏執……」

山名悅子泄氣地垂下了肩膀。

久保田安江向前探著身子對悅子說:「堅強些,加油干!……以前我也碰到過這樣的事情。有那麼一個退休人員,就是不想寫什麼稿子,而且還特別頑固。說什麼反正我也沒做過,什麼了不起的工作,沒有什麼可寫的。」

「後來呢?您是怎麼做的?」山名悅子吃驚地問。

「找上門去,投其所好!……」久保田安江激動地說,「我直接找了他好幾次,有時突然就找到他家裡去……他終於給我寫了。」

山名悅子覺得,自己身上的力氣全都沒有了。

這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山名悅子覺得:自己跟久保田安江不一樣。不善於跟人打交道,甚至還有些認生,對《R警人》也沒有感情。而且,自己不是正式警官,心裡自然有自卑感。自己幾乎意識不到,自己是在警察部門工作的。

「我做不到。」山名悅子突然把自己的心裡話說了出來,「我沒有信心編好《R警人》。我已經參加工作六年了,雖然在縣警察本部的辦公大樓里上班,但是,我連什麼是警察都不知道。」

「這也沒關係嘛!……」久保安安江笑著安慰悅子。

「什麼?……」山名悅子吃驚地望著久保安安江。

「不管怎麼說,文職人員算不上真正的警官,無法理解正式警官的心情,不過這也沒有關係,你就把自己當做正式警官的家人,抱著這種態度去工作,那就可以了。」

「家人……」山名悅子吃驚了,她看著久保安安江,一臉不可思議的模樣。

「對。得不到提拔的,一輩子在邊遠山區派出所工作的正式警官有很多,但是,把他們當做英雄,支持他們的家人多的是。我們《R警人》呢,就要像他們的家人一樣,堅定地支持他們,給他們加油。加油!加油!……」

山名悅子的眼前,突然浮現出了有紀子那少女般的笑臉。地窖刑警。呵呵……

「還有,你要儘快把《R警人》,當做自己的東西。這樣的話,你就會覺得很忙,很累。不要只在辦公室里等著投稿,每一期都應該有幾篇,你親自去採訪,親自寫的稿子。一直待在教養課是不行的,要到現場去,跟正式警官見見面,跟他們聊天,要把他們當做自己的家人,這樣你才能寫出好文章來……」久保田安江滔滔不絕地數落著,教誨著山名悅子,「你現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山名悅子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一種焦躁的、可悲可嘆的情感,在她的胸中捲起了巨大的旋渦。

久保田安江的建議,具有豐富的啟發意義,山名悅子心裡是明白的,但是,她無法按著照辦,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她既成不了久保田安江,也成不了有紀子。如果可能的話,她想立刻遠離《R警人》這個雜誌。

但是,離開《R警人》雜誌,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為離開《R警人》雜誌,就等於離開了職場。離開縣警察本部辦公大樓,以後又該怎麼辦?……

結婚?再找一個俊和以外的男人?……不,不行!自己不能靠男人生活,這種想法多叫人恐怖,不能有這種危險的想法!

在博多,山名悅子已經看到了俊和的本性。遭到性暴力,看起來是一件壞事,其實應該認為是一件幸運的事。如果是結婚以後,才了解他的本性,不就晚了嗎……

「你怎麼了?不要緊吧?……」久保田安江關心地問道。

「啊……不要緊……」山名悅子忽然覺得:久保田安江這個傢伙很偉大。

久保田安江單身一輩子,有人揶揄他是《R警人》的情人,甚至有人說他的一生,是失敗的一生。悅子也曾經覺得,他很可憐。但是,眼前這個久保田安江,表情是多麼明快啊。這正是因為他當了一輩子公務員。四十年間不用擔心被解僱,房子也買了,按月領退休金,一直到死都不用為吃穿發愁。

是的,只要收人有保障,女人也能自己一個人過一輩子。

山名悅子不由得挺直了腰板:「明白了,我直接去找近藤宮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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