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妄執 第三節

「鬼子母志郎……啊,我記得啊!就是那個被傾卸車撞到而緊急送來的傷員。他有腦挫傷,試了好幾次要救醒他,很遺憾都沒有恢複過意識。因為他隨身帶有器官捐贈卡,所以判定腦死後就由我摘取器官。」

「您記得很清楚呢!」

「與其說是用大腦記,不如說是用我的手指在記!成功是它,失敗也是它。」

「也有失敗的經驗嗎?」

「這個嘛……你的家人正等著移植手術,所以這些話原本不該對你說的。但要是這麼刻意隱瞞,反而丟了信用,還是跟你說吧!也有失敗過。」

「醫生,根本沒必要這麼……」坐在一旁的陽子插嘴進來,但真境名喝斥一聲:「沒你的事!」陽子連忙噤聲。

然而,就是這麼一句,反而讓犬養覺得真境名可以信任。

「移植時,他媽媽的反應如何?」

「他媽媽喔?嗯,我只有很普通的印象而已,說普通嘛,就是坐立不安到連哭都忘了的樣子,家屬一般都是這樣的。動完移植手術後,我去向她答謝致意,那時她還是一副灰心喪志的模樣,並沒有特別不同。」

那時,涼子已經從千春那裡得知受贈者的數據了,所以不再追問,也沒必要慌張失措。

犬養隼人與古手川交換眼神,真境名注意到了。

「難道是懷疑鬼子母涼子是嫌犯嗎?」

「只是關係人之一,和醫師您一樣。」

回答的是古手川。原打算再怎麼難以啟齒的問題都要自己主動提出的。雖說擔心也沒用,但在女兒的主治醫師面前,嘴唇硬是僵硬得開不了。

古手川和也以極其例行公事的語調訊問發生命案那三天的不在場證明。相對地,真境名的反應並非如預期般明快。

「這個,傷腦筋啊!我的上班時間如果沒有急診病患就是到晚上七點,然後也未必直接回家。上個月起,我在住家附近租來的事務所里忙完才會回家,差不多都隔天早上了!」

「住家附近的事務所?為什麼還要租一間事務所?」

「我們家的書房全部塞滿了研究書籍,已經沒有空間了,所以要寫論文的話,我就會到那間事務所。」

「寫論文?那麼就是一個人啰?」

「是啊!晚餐也是在從醫院回來的路上吃的,路上和我太太分開後,就沒和任何人碰面了。你問到第三天的那個十三號,我們夫妻都沒值班,所以我從早上起就一整天待在事務所里。」

亦即,真境名未值班。不過,搜查本部的眼睛已經找尋涼子去了。而且四位醫師的值班情形也都尚未獲得證明,因此這點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幾個從捜查員和為人父親的立場所浮現的疑問,犬養隼人突然想試探看看。

「關於傑克,您應該有什麼想法吧!比方說兇手的樣子、動機之類。」

「為什麼問我那些問題?」

「作為移植手術的第一號人物,我認為您應該察覺到傑克的目的才對。」

「你是說那個變態狂有目的?」

「他的犯罪行為的確很變態。不過,執行起來還得有非比尋常的計畫性和執著心才行,絕不是一時興起或衝動。」

「我不是警察,所以無法想像兇手的樣子,但要是問我想到了什麼,只有兩個字,『麻煩』。」真境名面露不悅地說。

「都是那傢伙搞得鬼!日本的移植手術好不容易才步上軌道,這下又觸礁了。一些和醫學不相干的好事之徒端出倫理道德觀,在他們的助威下,慎重派復興了。發出的列車被強迫叫停!硬這樣蠻幹,列車就要翻車了啊!iPS細胞的實用化還要幾年的時間,在那之前,無論如何都得靠移植手術撐下去才行,偏偏……」

聽真境名敘述,突然有種奇妙的記憶錯覺。一條一條分析原因後,本來面目就清晰浮現了。

核能發電廠——該狀況和存廢爭議與狀況,極其酷似。

「有什麼具體的改變嗎?」

「現在,就在這家醫院裡。」

真境名譏笑,一旁的陽子垂下眼帘。

「你們已經知道了吧!在這家醫院裡同時就有推進派和慎重派。因為傑克事件,要是輿論多偏向移植慎重化,醫院院長的態度當然就不得不改變。雖然目前還沒有明確的指示,但明顯已經不像之前那樣順利地核發移植手術許可了。」

犬養隼人胸中大大一震:那麼,沙耶香的手術該怎麼辦?

「請放心,犬養先生,沙耶香小姐的手術一定是由我主刀。最差的情況就是,這家醫院不準動手術的話,換到別家醫院就行了。」

一時窮於回答。此刻,身為父親的自己,該向身為刑警的自己低頭吧!

「……拜託了!」

「可是,將鬼子母列為嫌疑名單這件事……」

「您好像有疑問?」

「據說依犯罪手法來推測,傑克是醫療相關人士不是嗎?我並不認為她是。」

「為什麼您這麼想?」

「她身上沒有消毒水的味道啊!」

犬養隼人與古手川一露出奇怪的表情,真境名便趕緊搖搖頭。

「不是啦,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喔!該怎麼說好?醫療相關人士都有一股獨特的臭味,可以用這個來判斷是不是同行。她身上完全聞不到這種味道。」

這感覺犬養可以理解。刑警這行業也有相似之處。只要從事這一行多年,身上總會染上一股刑警臭,是一種洗也洗不掉,也不會被其他味道蓋掉的執拗的臭。

若是相信真境名的鼻子,那就表示涼子與醫療關係很遠,和傑克這個兇手樣子不符。現在,別動隊正在調查涼子的經歷,所以結論就是等待該調査結果吧!

犬養隼人說出早就醞釀好的想法。

「真境名醫師,有件事要拜託您!」

「什麼事?」

「錄像畫面也可以,請讓我們看看移植手術的所有一切。」

「犬養兄,你為什麼提出這個要求?」一走進醫院附設的監控室,古手川發著牢騷說。

「很簡單啊!這次的事件是移植手術引起的,所以沒有不看實際手術狀況的道理。」

說著說著,犬養隼人便窺見自己的心思。沙耶香正在等待移植手術,是不是父親心理作祟呢?——即便想冷靜客觀地看待自己,還是無從判斷。

終究還是不能親見現場的移植手術過程,而是觀看當作學術數據的錄像再制畫面,由真境名主刀。

「抱歉!對一般人來說,接下來的畫面會很震撼喔!」

準備放映的年輕醫師有點不放心地告知。

因工作糾紛遭刺殺、毆殺,因車禍事故遭輾斷、壓死,大概所有屍體的樣子都早看慣了,此刻並無特別的感覺……太天真了!

古手川和也表示自己從前也負責過異常犯罪案,因此似乎頗有自信,對看錄像畫面毫不所動。但,這也是太天真了!

首先,是對器捐病患宣判腦死後,由陽子對大體進行麻醉。這畫面就令人心生抗拒了。麻醉針打下去的瞬間,該部位立即吃驚似地猛抽一下。明知器捐者算是局部活著的人,可這理所當然的事實此刻正堂堂逼視而來。

接著是開腹與器官摘取。鏡頭焦點都是鎖定手術刀下刀之處,因此畫面上鮮血噴濺不絕。由於並非在切割完完全全的屍體,會有這種畫面也是理所當然的,然而每有鮮血噴濺出來,還是叫人直打寒顫。

原自認對慘不忍睹的畫面應該早就免疫了,不料內心還是遭到迎面潰擊而驚慌不已。想到一旁的古手川,他該也是同樣強忍著令人作惡的痛楚吧!

思考了一會就明白了。

平常接觸的都是完全的屍體,早已一動不動了。不論多麼不忍卒睹、多麼惡臭逼人,再怎麼生翻死攪,也不過靜物一個。可眼前正在解剖的,即便是局部,也仍是活動著的活體。換句話說,和活生生地進行解剖沒兩樣。犬養與古手川正被迫看著所謂的變態虐殺電影。

人命的接力賽。這話多麼偽善。

傑克聲明中投訴的內容,意外在此取得說服力而振聾發聵。的確,看到這錄像畫面後,那句話只會令人覺得華而不實。不管理論上如何,移植就是以他人的性命來換得自己的存活。

之前因顧慮到沙耶香,犬養隼人一直不敢正視這點,然而,移植手術的險惡正叫人起著雞皮疙瘩。

真境名的主張是中肯的。現階段移植手術的確是眾多患者的福音,且尚無其他替代方案。不過即便如此,仍無法抹除生理上的不信任感。而在未充分討論的情況下就先行建立制度,這個程序上的瑕疵難怪會種下禍根了。

身為人父,即使與全世界為敵,也要不顧一切救女兒一命才對!可此時,犬養隼人心旌搖惑不止。連長期看著人心昏暗的他,都迷惘了。

身為人父的情感與人倫是很特別的。雖說是法律允許的行為,但內心底仍然不願拿別人的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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