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恐慌 第三節

傑克寄來的肉片一如所料是具志堅悟的部分腎臟組織。此外,司法解剖報告與御廚驗屍官的見解大致相同。這表示,不過才兩周,傑克就幹掉了三條人命。

同樣內容的信件也寄到了帝都電視台,新聞部以緊急快報的方式公開該信要旨。被冠上《開膛手傑克的告白》標題,內容頃刻間佔滿整個電視畫面,流傳廣布,牢牢釘在觀眾們的眼底。

最先對報導起反應的是鶴崎。他去電帝都電視台找到新聞部的住田,火大抗議為何信件一開始出現的自己的名字沒有打馬賽克。住田當場表示過意不去,但接下來的報導仍然大刺刺出現鶴崎的名字,顯然沒被懲處。就算帝都電視台隱藏了鶴崎的名字,其他跟進報導的媒體也不會在意這種芝麻綠豆大的事,結果還不是一樣。

傑克會第三度行兇,不就是鶴崎挑釁來的嗎?!——這樣的斥責聲浪當然高漲,帝都電視台和捜査本部被抗議電話和電子郵件灌爆了。

「這第三起事件,一定是那個愛現鬼捅的簍子。」

「一般來說,去挑釁犯下這種暴行的兇手,一定會招致更危險的後果,這點難道那個叫鶴崎的警官想都沒想到嗎?如果沒想到,那他就是個白痴,如果想到了還這麼蠻幹,那他就是白目到家了!」

「被那樣煽動,誰不抓狂!那個指揮官簡直沒長腦袋!」

恐怕警視廳內部也是罵聲隆隆吧!幾個小時後,刑事部長把鶴崎叫過去。捜査本部一度以為要換下指揮官而瀰漫著緊張氣氛,但結果似乎只是訓誡一番了事。

「想不到真的只是罵罵就沒事了!」

犬養隼人無意間的牢騷被古手川聽個正著。

「嗯!但鶴崎指揮官就是個積極的公務員啊!所以這次才會以訓告了事。」

「就是說啊!這事件引起輿論撻伐,肯定要挨刑事部長痛罵的。但只有在吃上官司時,公務員的資格才會被取消。這起平成傑克事件看來短時間是破不了,讓他負責指揮到最後,一定還會蒙上更多的污辱和過失。處分都是之後的事了。運氣好的話減薪,壞的話降職;若遭降職,短時間就不可能復職了。」

古手川和也聽著,表情像是吃了什麼苦到不行的東西。

傑克的告白當然也引發眾多媒體的反應。無論如何,兇手本身的殺人動機已經十分明確,而且這份告白還直接拋出移植手術這個現階段尚且微妙的問題。不論傑克是否蓄意,都已大幅增添此事件的戲劇性了。

這類事件,媒體絕不會甘於僅做事實報導。果然午後的綜合節目及新聞節目,無不使出渾身解數大作戲劇性文章。被緊急召來的所謂的名嘴,全成了臨時偵探大話新聞。受到十九世紀末傑克事件兇手推論的影響,有人懷疑兇手可能是移植反對派的醫師,也有人斷定是沒能接受移植手術而致死的病患的家屬。不論持何種主張,基於玩弄屍體這個行徑,大家異口同聲咬定這是變態狂所為,討論之熱烈前所未見。

參加推理大戰的不只是電視名人,連前警視廳、前檢察廳人員也多數受邀。比起搞笑藝人與外行名嘴的大放厥辭,想必製作單位意在誇示他們的節目更加嚴謹吧!這些人都是憑他們豐富的經驗而做出推論,但結果和外行人想出來的兇手模樣相去不遠。換句話說,不論有無專業知識,由於傑克的犯罪手法無前例可循,因此連這些專家的意見也不具有太大的參考價值。

此外,從傑克的告白中可嗅出他對器官受贈者的憎惡,因此也有雜誌社對三名犠牲者的術後生活重啟新的追蹤調査。於是,據說具志堅悟的生活情形又再度遭受非難,可憐具志堅一家人明明是被害者,卻連連接到褻瀆死者、揶揄家屬的電話。

這是犬養看新聞時無意間看到的,有記者逮到急急忙忙購物中的晴菜,然後直接堵上麥克風。

「傑克的信上一口咬定阿悟先生本來就是該死的,針對這點,身為家屬您怎麼看?」

「沒有人是該死的。阿悟接受腎臟移植後,終於恢複了健康,也終於可以嘗到一般人都有的幸福滋味,偏偏……」

「但是,聽說阿悟先生出院後,並沒有好好去找份工作,而是整天沉迷在小鋼珠店和賽馬場里。是不是對阿悟先生來說,一般人的幸福就是過那樣子的生活嗎?」

「誰都需要消遣啊!」

「每天都泡在那種地方叫做消遣嗎?你不認為就是他接受了別人捐贈的腎臟卻不知珍惜,才惹毛了傑克嗎?」

「啊,你怎麼這麼說話!好像是押著犯人的肩膀說話似的!」

「你不認為如果阿悟先生認真過生活,就不會成為傑克的目標了不是嗎?」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兇手!」

「好不容易獲得捐贈的器官,這下連自己的器官也全被傑克奪走了啊!你一定希望警察幫你要回來吧!」

「與其這樣,我更希望能還我們阿悟的命回來!」

「有什麼話要對傑克說的嗎?」

「請別再問了!」

「他可是殺了你兒子的兇手喔!你一定想問他為什麼選上阿悟先生為第三個被害人吧!一定想要他償命吧!請說點什麼好嗎?」

落井下石、在傷口上灑鹽,這些都是媒體慣用的手法,但實在看不下去了,犬養隼人關掉電視。

傑克的目標一經確定後,同時間身陷恐慌中的,就是已經進行完移植手術重回社會、或是正在努力復健的病患了。傑克的活動範圍在首都圈內的這個報導,一般民眾多選擇相信,而下午第三封信被公開後,各警察署光接申請保護的電話就接到手軟。警方婉拒後,這項保護申請就大多轉到保全公司了,因此都內主要的保全公司無不因爆量的特別需求而兵荒馬亂。這個國家老早就是花錢買安心了,人們的不幸與恐懼,永遠都是賺錢的利機。

是以,對於嘲笑他人的不幸與恐懼,以嘲笑來沉醉於自我優越感的人們而言,傑克的告白不啻為絕無僅有的美味招待了。

網路上更是從事件發展之初就有視傑克為英雄的聲浪,當中甚至出現將傑克視為神並對該罪行喝採的人,這都是緣於傑克將一般人的生殺大權掌握在手中之故。如此理解,一切就想當然爾了,卑微的人類對於帶來恐懼的存在,向來無例外地投以敬意。

「平成傑克是神。」

「能夠接受移植的傢伙多半是好野人 呢!就只有那類傢伙能夠靠別人的器官活下來,有夠不公平啊!」

「因為醫療費用從以前到現在都一直漲漲漲,必須動手術的患者大家都去死吧!」

「也就是,傑克神!」

「再沒像平成傑克那樣大公無私的人了!毫無個人七情六慾,致力於使人人公平地壽終正寢。」

「age 。」

「找不到像警察這樣廢的集團了!敢單槍匹馬挑戰這個超廢集團,左看右看傑克都是現代英雄!」

「傑克先生一定正在享用死者的內臟鍋料理。我也好想作陪啊!」

以被害者家屬或籠罩在恐慌中的受贈病患立場而言,這些全都是不可原諒的言論,但推特或網路貼文討論區本來就是匿名的世界,因此不但毫無排除寡廉鮮恥或邪毒言論的作用,反而崇拜傑克的風潮愈滾愈盛。

這些烏合之眾之所以如此崇拜傑克,原因之一便是不得不贊同傑克告白中的主張。也就是犬養曾提過的「尚未被完全認定死亡的人」之故。

腦死即死亡,此意識在歐美國家多被普遍接受,但在日本,一般社會的概念是心臟死才算死亡。不過,腦死臨調 對此基本概念在尚未取得國民合意的情況下,便提出「腦死即為死亡,此判定合乎社會性及法律性」的見解,並制定腦死判定基準,因此才引發眾多對器官移植仍存疑的聲音。

傑克的告白恰恰突顯出此質疑。總歸一句,盜亦有道。而今器官移植問題仍然曖昧不清,導致人們公然對其表露不信任也是不爭的事實。

不過,因傑克的告白而遭受最大衝擊的,恐怕是日本組織移植學會吧!犬養如此推測。因為日本組織移植學會無視眾多批評聲浪,魯莽地推動器官移植的作法,傑克的告白豈止是放進一塊大石頭,根本就是丟進一顆爆彈啊!

和犬養有同樣心思的人似乎不少。某家電視台便火速請來移植推進派及慎重派的論客上電視對談。慎重派暫且不說,令犬養吃驚的是,推進派的代表竟然是真境名教授。

節目中並未安排主持人,而是採取兩人對話的方式。這種進行方式屆時無人可緩頰,便能期待對談愈演愈激烈吧!

與真境名對談的是一位以社會學者身分馳名的僧侶,儘管與真境名同輩分,卻更見老成持重。

「也就是說,從日本人的生死觀來看,器官移植實在叫人難以認同。在歐美國家,由於他們的風土民情多將肉體視為零件,因此對於腦死即死亡不會有異議。但是,在我們國家仍有死後供奉大體的風俗,因此人的死亡是很綜合性的,這個認知相當根深蒂固。心臟停止後,人們會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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