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各馬匹正要奔向第三、第四個彎道。目前一馬當先的是『協榮風暴』,領先約半個馬身,正通過最後的六百公尺。」
繞過最後一個彎道,各馬匹便全力衝刺。
眾馬奔騰,觀眾席全都震動起來。騎師和寶馬合而為一地朝終點快馬加鞭。場內溫度確實上升了一度。
「來了來了,紅帽子的『大和飛鷹』一口氣飛奔過來了!『談唱劇』目前暫居第三,然後是『愛慕織姬』緊追在後。啊,暫居第二的『達標』在內側,啊,『荒漠英雄』跟過來了!天,已經連成一直線了!頭馬還是雄壯威武的『協榮風暴』,但跑在馬場正中央的『大和飛鷹』追上來,已經領先一到兩個馬身了!哇塞,距離拉大了!看哪,目前跑第一的是『大和飛鷹』!第二名的競爭仍相當激烈,在內側的是『達標』,還有『夜舞』!」
終點!
「一馬當先的『大和飛鷹』果然最先抵達終點!」
「啊啊啊啊啊!」無意中吐出的話語和嘆息,淹沒在周遭的聲浪里。
具志堅悟將始終緊握手中的一把馬票扔了出去,因手汗的關係,有兩張還黏在手上。
「嘖!」這砸嘴是沖著紛飛出去的馬票和錢包而來的。剛剛確認過了,錢包裡面只剩下三百五十圓,剛好夠乘車回家而已。從父母那裡偷來的三萬圓在這二小時全部化為一縷嘆息。
「冠軍是人氣最強的六號『大和飛鷹』,亞軍是『談唱劇』,季軍是『達標』。三連單是六號、九號、十六號,可獲得四萬三千三百一十圓。」
阿悟想看看地上有沒有其他有中獎的馬券,眼光在周遭地面梭巡了一會,但幸運還是離他遠遠,只是滿地紙屑而已。應該是工讀生吧?有個穿著賽馬場制服的年輕男子正將地上的紙屑掃在一起。仔細一看,跟自己年齡差不多。再看到那靜靜地拖著地的手,不知為何慚愧得難以自容,於是停止尋找馬票。雖然還有一星點狂熱,但只感覺得到空虛了。
最後一場比賽一結束,觀眾的身影便在眼前逐漸散去。手中握有中獎馬票的人,就會從富士遠景看台前往常盤家或神田川,沒中的人就會到紀念看台的吉野家去了吧!只是阿悟身上的錢連一碗牛丼都買不起。他朝馬匹預覽窗的方向走,打算從塔菲禮品店穿過西門,步行到府中本町車站。好不容易才從鬼門關撿回來的這條命被如此揮霍著,格外諷刺。
就在不久前還滿心羨慕能有健康的身體,如今失而復得了,卻覺得走到車站的體力,還不如賽馬中獎來得精神百倍。一般人的幸福,歸根究底,就只是平凡的小確幸。不過,阿悟之所以能夠接受移植手術,完全是拜他人的恩惠所賜,但他本人老早就將這個事實忘得一乾二凈了。
阿悟曾經罹患慢性腎衰竭。試過飲食療法也試過化學療法,但藥石罔效地走到末期,甚至並發尿毒症。一直以來都是仰賴人工透析為生,但每做一次透析的費用高得驚人,而且痛苦難當。透析所使用的針,就像家畜用的那樣粗,此外,血壓不是飆高就是暴跌,身體的衰疲怎麼也消除不掉。除了必須控制飮食,也得限制水分攝取,其辛苦及煎熬,非同病相憐者無以體會。
主治醫師結城醫師提議進行移植手術,可即便父母都在工作,還是被諸多貸款與醫療費用壓得喘不過氣來,更遑論要支付手術費用了。就在傷透腦筋時,所幸透過親友幫忙,在部落格辦起募款活動。《請救救罹患尿毒症的年輕人具志堅!》——。個人部落格中的呼籲後來透過推特廣傳至全國各地,看著善心捐款陸續湧入,手術費用終於有著落了。於是,阿悟接受移植手術,如願恢複健康,不再有頭痛、呼吸困難和意識混亂等痛苦了。他感激涕零地向各界善心入士致謝,重生的欣喜之情也躍上新聞,一時成為話題人物。
令人遺憾的是,這份感動並不持久。
一旦恢複健康,隨之而來的就是去工作的義務。二十三歲的健康年輕人,工作是理所當然的。只不過,當初為了治療而大學中輟,這讓他無法獲得正職,只能在便利商店打打工而已,又因為得在固定的時間早起,阿悟吃不了這個苦,不到一個禮拜就辭職了。
再加上,雖說手術很成功,但並非如預期中恢複成完完全全健康的身體。移植手術就是將他人的器官組織放進體內,為了抑制排斥反應,必須持續服用抗排斥藥物。不過,長期服用抗排斥藥物,等於是以人工方式造成免疫不全而導致身體暴露在感染的危險中。這和朝朝暮暮所夢想的健康生活並不一樣,因此失望不可謂不大。
家裡也待不住,所以老是跑出去。在外面打發時間的方法,阿悟想得到的就是賭博,而他對賽馬特別入迷。
自己投注的馬匹出賽、超前,然後一馬當先地賓士到終點,那時的快感就像射精一樣,而且一次就上癮了。而一百圓的馬票在數分鐘後就增值到數百倍,這份雀躍若狂也是難以取代的!
後來的阿悟,就如所描繪的那般日日沉淪下去。才剛玩起賽馬的菜鳥是不可能連續贏錢的,阿悟已經敗光了自己的積蓄。一旦沒錢,便把父母當提款機。每當動念要收手時,就會因為小贏了點錢而欲罷不能,於是愈陷愈深。住院期間打過止痛的嗎啡,他最近意識到賭博跟麻藥很像,就是依賴性及習慣性。那快樂會深深刻進神經深處終至俘膚了阿悟。
當初呼籲募款的親友,對這個終日不是泡在賽馬場就是小鋼珠店的阿悟也曾苦口婆心力勸,最後不成便死心不相往來了。阿悟反倒慶幸,這些啰哩叭嗦的忠告,還不如賽馬的實況轉播聽起來悅耳多了。
那麼,明天的馬票錢該怎麼辦呢?老媽的錢包已經不再放錢了,還是用老爸的現金卡暫時借點錢吧!反正密碼一定是家裡三個人中哪個人的出生年月日——。
在沒半個人影的馬路上邊走邊思考這事時,「具志堅先生!」有人從後面叫他。
具志堅悟一回頭,那裡站著一個完全不適合出現在賽馬場的女人。
不可能忘記的。是自己動移植手術時,賣力幫忙的一位恩人。
「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就是傑克的回應嗎?」
犬養隼人俯視具志堅悟的屍體喃喃自語。逼傑克做出回應的鶴崎要是看到這,又會是什麼表情呢?
阿悟的屍體是在東京賽馬場西門附近的自行車停車場後面,於這個月十四日清晨被一名在賽馬場工作的職員發現的。該名職員在打烊前巡視時並未發現異狀,因此分析命案是在那之後到夜晚這段時間發生的。
屍體的慘狀和之前完全相同。絞殺之後再將所有臟器掏光。對屍體不敬的情況也沒變,就擺在地上呈大字形。當然,空洞洞的腹腔就朝上整個暴露出來,裡面儘是蛆及螞蟻如爭奪領地般啃食著脂肪與組織。臭氣衝天,連早就習慣屍體的捜査員也是一聞到就要作嘔。那名職員就是憑這股臭氣發現屍體的。
被害者的身分從駕照上被撕掉了。根據地址和姓找到家裡的電話,一打過去,接電話的是從昨晚起就一直擔心兒子安危的母親。當時,犬養隼人覺得好像聽過具志堅悟這個名字,但想不起來是打哪聽來的。
「那麼,被害者的父母正在來這裡的路上是嗎?」
遠遠望著鑒識課員忙得團團轉的身影,古手川無精打采地問。想到死者家屬面對屍體時的愁腸百結,現下似乎顯得厭膩不已。
「府中署和之前的命案一點關係也沒有,沒道理交給他們處理吧!還是我們倆一起干,你就別那麼露骨地擺出臭臉了啦!而且,重要的關鍵我已經問過那個媽媽了!」
「重要的關鍵……移植手術,是嗎?」
「嗯。被害者具志堅悟在今年春天動了腎臟移植手術。血型也是B型。手術雖然是在京葉醫療中心進行的,但還是有一條線連繫著。」
「那條線的起點是高野千春?」
聽那口氣就明白了。古手川鬱憤在心。
「如果她全部跟我們說清楚,不就能救這第三條命了!」
「這點她也應該心知肚明吧!所以我聽家屬這麼說後,就想趕快去找她。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
沙耶香也被建議進行手術,因此犬養非得對器官移植一事調查得清清楚楚不可。在活體移植方面,等待受贈的人數遠比捐贈者人數壓倒性地多。
「一般來說,捐贈者身上可以使用的器官會全部捐出來,但因為高野千春不肯透露,我們對捐贈者的資料一概不知,要說受贈者只有三人也太少了。」
「你的意思是,從捐贈者X那裡獲得器官移植的受贈者……也就是還有人正候補等著變成被害者?」
「嗯,還會繼續下去。」
犬養隼人表情沉痛地說。一得知被害者全是器官受贈者,腦海中沙耶香的臉便與被害者重疊了。
「雖然捜查本部的老大做出表示了,但傑克還是繼續行兇。不管是劇場型犯罪還是什麼,只有將那傢伙逮捕歸案了!」
從藍色帆布覆蓋著的帳蓬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