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焦躁 第二節

「可以順道載我去醫院嗎?」

「好啊!去看門診嗎?」

「是去看我女兒啦!」

古手川和也開車載犬養隼人前往沙耶香蟄居的病房。雖然開膛手傑克的案件正如火如荼,但這是兩碼事。並非誰規定的,犬養隼人決定一周去看女兒一次。他自己認定一周一次既不會太頻繁也不致太疏遠,而這麼做的確也有催促他不得不繼續去看女兒的作用。

住院之初,犬養隼人每次都會捧著花束去,但女兒一拿到花就立即摔在地上,幾次後,就不送了。不是心疼花,而是不好意思事後讓護士去收拾。

坐在床邊也沒說到什麼話。都是犬養一個人自言自語似地。偶而得到響應,但都是些「別說了!」、「可以走了!」之類的回嗆。

愈接近病房腳步就愈沉重。倒像是有個人從背後押著自己,簡直活像是來接受拷問的,事實上說是來接受處罰還更正確些,因為造成這種窘境的不是別人,正是犬養自己。

走到病房前,剛好門打開了,有個女人走出來。

「啊……」成美一認出是犬養隼人,立即站住並皺起眉頭。反應雖露骨,但並未發牢騷。

「你看起來還不錯!」

脫口而出的話其實是違心之論。久未見面的前妻明顯面容憔悴,比實際年齡老上許多。不難想像是沙耶香的病情造成的。

「……讓你白跑一趟了,已經睡了啊!」

「喔。」犬養隼人還是想進病房,但被成美擋住。

「跟你說已經睡了!」

「只是看看她。」

「沒意義吧!」

「對我有意義。」

犬養隼人想閃開成美,成美還是不給過去。

「怎麼搞得啊你!」

「我每個禮拜都要看到她,這是我的原則。」

「還是那個樣!一副自以為是,完全不管別人的心情!」

成美的態度愈來愈硬。

「沙耶香說不想看到你,也不想讓你看!你忘了你是怎麼對我們的嗎?現在才要她面對爸爸,不是存心刁難人家嗎?」

「雖然我們不是夫妻了,但我還是孩子的爸!」

「那孩子已經改姓豐崎了,而且戶籍上你們也不是父女關係。反正你不能進去,她已經睡了!」

從口氣聽來,應該是才剛做完血液透析的樣子,也就是才剛忍受完痛苦,因此非得讓她好好睡一覺不可。

「移植的事,跟沙耶香說了嗎?」

「說了。」

「她怎麼說?」

「怕怕的。」

能不能順利出現捐贈者?體力能不能負荷移植手術?還有費用該怎麼張羅?

對等待移植的病患而言,有多麼希望就有多麼不安,甚至不安要來得更多更沉重,更何況是十三歲的女孩子!因此,為人父親起碼能做的就必須去做。犬養如此想。

「費用我來想辦法。」犬養隼人只說了這話就轉身離去。

「那麼大筆的錢,要從哪裡來?」

不做回答地返回走廊,古手川就站在病房大樓的入口牆邊。心情一定寫在臉上。從他難為情的樣子看來,剛剛發生的一切他都聽到了。

回到車上,抑鬱的沉默仍持續著。

「讓你看笑話了!」

「不好意思,我在引擎熄火的車上待不住……呃,離婚了?」

「離兩次啰!那是第一任老婆。」

「咦?」

「我覺得沒什麼值得說的。」

「才不呢!我們班長也是離兩次婚喔!他總是吹噓他是定不下來才換老婆的!」

「有選擇的餘地真令人羨慕啊!我不但沒得選,還是被拋棄的!」

「被拋棄的?!」

「都是我的錯!」

這是真心話。一再婚姻失敗,連獨生女的監護權都放棄,這些全得歸究自己的不負責任。無話可說。

學生時代起就因為頗有男人味而不愁女人。現在回想起來,那就是自食惡果的因。求之不得的,人會用盡心力去爭取,付出努力後得到的,就會更加珍惜。但對一直都是女人主動送上門的犬養而言,女人心不在他的興趣範圍內,而且他也沒什麼性忠貞観念。

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長期維繫住家庭,犬養隼人的外遇導致第一次婚姻破滅。在離婚協議書上蓋章沒異議,但被取消沙耶香的監護權讓他痛徹心扉,他可以不當人夫,但很堅持人父的立場。

「我爸媽很早就都去世了,我也沒有兄弟姊妹,所以我的親生骨肉就只有我女兒一個人而已了!可能因此就特別執著吧!」

「我也差不多呢!」

「你的爸媽也很早就……?」

「不是啦!我們家不是個正常的家庭啦!」

古手川和也自嘲地說。可能是破碎家庭之類的吧,犬養隼人並不打算追問。

「犬養兄,你的女人緣很差呢!」

「一直以來,我的男性敵人也不少。」

「是吧!那才是男子漢!」

「剛剛還一直很聊得來的朋友,可我才一離開,就馬上說我壞話了。所以我為了區別敵我開始研究看穿謊言的方法。托他們的福,我學會了看穿那些混賬東西的鬼話!」

「都不曉得該不該覺得慶幸了」

「這也稱不上是什麼值得慶幸的事啦!」

此時,犬養隼人的手機顯示來電,是麻生打來的。

「現在在哪?」

「在都內跑。」

「馬上回本廳。傑克寄第二封信來了,還有一個小包。」

「這兩個都是沒有資格活下來的人。其中的意義不久大家就會知道了!這聖餐今後仍會繼續。因此為了便於與模仿犯做區別,隨函附上肉體的一部分。」

和第一封信一樣,都是用影印紙,以計算機打字。要說不同之處,就是包裹中有個同信件一起寄來的東西。

「肉體的一部分?」

「塑料容器里有個大拇指大小的肉片。還未經DNA鑒定,但已經做簡易鑒定了,是半崎桐子的部分腎臟。」

麻生說得快吐了,犬養隼人也好不到哪。

開膛手本尊在殺害第四人之後,白教堂警戒委員會的委員長喬治·盧斯科 收到一封信及部分腎臟。也就是說,這起案件的順序多少有點不同,但基本上可說依循本尊的模式。

犬養隼人厭惡的正是這一點。十九世紀末在英國發生的殺戮事件,而今將這國家裡的地區殺戮事件直接搬到現代日本,不但讓人突兀,這個晚了一百二十多年的獵奇事件又重新激起大家的憤慨。我們的傑克也許很理性,但他的動機實在太偏差了。

「塑料容器里有放保冷劑嗎?」

「沒有。只是容器的氣密性比較高而已,所以打開盒子時好像臭得不得了。」

最近一連都是酷暑天,沒保冷劑什麼的,塑料容器中的東西應該會腐臭掉才對。犬養相當同情第一個打開容器的人。

「我記得傑克本尊在信上應該有寫到會將剩下來的腎臟煮來吃……」

「只能祈求我們的傑克沒有這非人的癖好才好啊!」

「同樣的東西也送到媒體那裡了嗎?」

「嗯,帝都電視台和報社都收到同樣內容的信,只是沒有那個小包。剛剛派人去拿回來了。當然,捜査本部收到部分內臟這件事已經下了封口令。傑克對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如此費盡心力,但今後不見得不會出現連這個都要模仿的傢伙吧!」

媽的!犬養隼人聽到背後古手川的嘟嚷聲。

「本廳認定六鄉由美香和半崎桐子的遇害事件是同一兇手所為,決定正式和埼玉縣警連手偵辦。」

麻生一說,犬養隼人轉向古手川。

「這下,換我要請你多多指教了!」

古手川和也只是稍微點了下頭,心不在焉地,他正看著傑克寄來的信。

他媽的!再一次嘟嚷著。

「這不只是犯罪聲明,是下一次的犯罪預告!」

古手川和也的怒不可抑一目了然。傑克信中充滿了把別人貶為螻蟻般的桀傲不遜,古手川又是個直來直往的大男人,大刺刺地表現憤怒可想而知。

非阻止傑克不可。

被平時的常規業務磨得沉睡在意識下層的激憤,這下全都沸騰起來了。雖然殺人犯有很多種,但傑克絕對是當中最可怕的一個!

不管本人有意無意,傑克就是病毒!他的一再犯案,會將恐怖及惡意傳染給社會大眾並蔓延下去——犬養想起前幾天麻生透露出的擔心。十九世紀的傑克出現了許多模仿犯和信奉者,搞不好在這平成年代,也會發生同樣的事。果若如此,那就如麻生所指出的,是最糟的事態了。

「我不是說要找出被害者的共通點嗎?」

麻生故意套話。在成立聯合捜査本部之前,自己該如何行動都要請示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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