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再臨 第四節

「深度昏迷繼續。」

「瞳孔固定繼續。」

「腦幹反射消失繼續。」

「腦波平坦不變。」

「無自主呼吸。」

病床上的患者即使被打了臉、眼角膜被用棉棒觸碰,仍然一動不動毫無反應。

站在病房一隅的高野千春,將部分過程寫在指定用紙上。這是一個人在醫學上被宣告死亡的儀式。

第三專醫小組將各項檢查結果宣報出來。刻意出聲宣報,是為向在場的家屬及身為器官移植協調師的自己表示,腦死的判定基準已相當明確。這也是儀式之一。

1、深度昏迷——以打臉或擰捏等強烈刺激仍無反應。

2、瞳孔固定——左右皆達直徑四毫米以上。

3、腦幹反射消失

對光反射——對眼直射強光,瞳孔也未縮小。

角膜反射——以紗布或棉棒觸碰角膜也不眨眼。

睫狀脊髓反射——施以擰捏頭皮等刺激,瞳孔也未打開。

頭、眼反射——將頭左右轉動時,眼球也未反方向轉動。

前庭反射——將冰水灌入耳內,眼球也未轉動。

咽頭反射——異物放進喉嚨深處,也未有嘔吐反應。

咳反射——異物放進喉嚨深處,也未咳嗽。

4、平坦腦波——顯示大腦活動的腦波,有至少三十分鐘測量不到。

5、自主呼吸消失(無呼吸測試)——拿掉人工呼吸器就無法自主呼吸。

以上法定腦死判定準則,由兩名以上的專科醫師輪流判定,隔六小時以上,再進行第二次判定。之後,再由另一組人員進行同樣的二次判定,最後針對以上判定進行總評估,確認所有項目都符合後,就宣判腦死。因此,此時此刻,患者高里翔平已被判定死亡。

「上午十點三十二分,死亡。」

「翔、翔平啊……」

始終站在一旁的家屬中,由母親抱著遺體開始痛哭失聲。

千春能理解這一切。患者不過二十二歲,正值對人生謳歌的青春年華。將來會從事什麼工作、會和什麼樣的女孩談戀愛?然後會組織什麼樣的家庭?——這些滿足母親期望的未來,在此瞬間被無情地封殺掉了。何等令人惋惜與絕望!痛失愛子的心情,只有同為人母才能明白。

見那位母親哭過一陣後,在場的急救醫師立即上前。

「這時候提出這種請求實在很抱歉……不知能不能將翔平先生的器官捐出來?」

「這時候說這什麼話!」

始終雙唇緊閉成一條線的父親首度開口。急救醫師低著頭繼續說。

「翔平先生身上帶著器官捐贈卡。我會在這時候提,是因為要是過了時間,翔平先生願意捐出來的器官就不能用了啊!」

「別亂說!我們不同意!」

哀戚轉為憤恨吧?父親一把抓住急救醫師的肩膀狂搖亂晃。

「昨、昨天我兒子突然被送來醫院,都還搞不清楚狀況就被宣告腦死。我們都還沒接受他的死,也來不及跟他告別,你們、你們居然就沒頭沒腦地說什麼要拿走他的器官!我兒子本來應該有救的,是你們強要他的器官才殺了他吧!」

該我上場了——千春下此判斷,立即切進急救醫師與父親之間。

「請冷靜一下!伯父,翔平先生還沒死。」

「什麼?」父親被這突然冒出來的話給叫住了。

「還活著喔!這裡。」千春指著病患的腹部。

「大腦的確是死了,不能說話、不能看也不能思考,當然也不會認得家人。可是,這些部分以外的翔平先生都還活著!現在如果進行器官移植,就能成為其他患者的一部分而繼續活下去!」

「開什麼玩笑!」父親放開急救醫師,改抓住千春,指尖掐進她纖弱的肩膀里,令她痛得表情扭曲起來。

「別說那些不負責任的話!要讓別人活下去,難道翔平就不是我們養大的嗎?就要把他千刀萬剮嗎?就、就算這樣……」

「我們和翔平並不認識,既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個性和興趣。但我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您的兒子很了不起,是個會為他人著想的人!」

「閉嘴!閉嘴!給我閉嘴!你再給我胡說八道的話……」

「……等等!」異常清醒的聲音中止了喧鬧。

母親直盯著千春問:「你是……女醫師嗎?」

「我是器官移植協調師,敝姓高野。」

「你現在說的都是真的?翔平的器官可以用在別人身上?」

「翔平先生的身體很健康。只要合適,就可以和器官受贈者一起活下去。」

「那麼,就麻煩你了!」

「你!」

「還有辦法讓翔平活下來啊!如果就這麼燒掉,就只剩下骨頭而已了!而且如果我們站在翔平也在等待移植的立場呢?翔平和我們也都會期待別人的器官不是嗎?」

「可是……」

「就像高野小姐說的,翔平是個會為別人著想的孩子啊!所以他才會隨身攜帶器官捐贈卡啊!對吧,老公?」

「是、是這樣沒錯……」

「翔平已經是滿二十歲的大人了,他做的決定,我們……沒有權力阻止啊!」

被這麼一說,父親立即垂頭喪氣,儘管還有很多話想說,但絕對說不贏孩子的親生母親的。

「謝謝你們!翔平先生的大愛將長存人間!」

千春深深一鞠躬,並向急救醫師使了眼色。於是急救醫師按照既定程序先去取擔架。千春也跟著急救醫師一邊走出病房一邊打器官捐贈的直撥專線。此專線電話會接到日本各地方的主協調師,請他們在有需要該器官的地方中心待命。當然,捐贈者與受贈者是否適合移植的相關資料都已確認完畢。

「你總是辯才無礙啊!」跑到旁邊的急救醫師抬起一邊眉毛笑著。

「只要有高野醫師在,這家醫院就是功德最圓滿的醫院了!」

等等!千春才想發發牢騷,急救醫師已一溜煙跑開了。

折起手機,千春像往常那樣陷入自我嫌惡中。

這次病患隨身攜帶著器官捐贈卡,記載內容並無不完備,原本應該不必取得家屬同意就能進行器官移植的。可即便如此,若是父母不接受,還是要儘可能避免術後可能出現糾紛。亦即,這是行之多年的移植前提。

病患還活著——這句台詞已經說過多少遍了。剛開始還說得陳腔爛調,但現在已經進化到能準確抓住家屬的心了。再怎麼口才差勁的人,也可以透過反覆演講而變得能言善道,同時也很清楚能夠說服成功或終將失敗。但隨著話術提升,最初懷抱的熱情卻日漸冷卻。

熱情無法持續的原因,是由於知道太多接受器官移植後的事了。身為器官移植協調師,為了進行術後追蹤,會在移植後去訪視受贈者,千春便是看到太多她不願看到的。進行移植手術後,被移植的器官就會和受贈者一起活下去,只不過,並非盡如捐贈者以及其家屬的意。當然有受贈者獲得重生後努力地活下去,但反之,終日無所事事而浪費生命的也大有人在。

千春曾經勸過連上一次班都沒有、整天就花父母的錢泡在小鋼珠店的受贈者。並非由於氣不過,而是希望受贈者能夠真心了解捐贈者家屬與醫療相關人員的用心良苦。

但得到的回答是:「啰嗦!我的命我愛怎麼用就怎麼用!」

即使知道這些令人不快的事,但說服捐贈者正是自己的工作。器官移植協調師並非醫療相關人員皆能勝任。必須四年制的大學醫療系畢業或具同等學識;具備組織銀行、角膜銀行、日本器官捐贈移植登錄中心、都道府縣器官移植協調師一年以上的實務經驗;通過筆試、實技考試與面試;或者參加其他學會舉辦的研討會等各種條件,而取得器官移植協調師認定委員會的認定資格。因此,人數絕對不多。隸屬器官捐贈移植登錄中心的專任協調師約三十人,在都道府縣分部的協調師加起來有五十人左右。就這八十人負責全國的移植手術作業,想當然每一個人都工作爆量而沒日沒夜全年無休。只要有人願意捐贈器官,在手術未順利完成之前,是無法好好睡上一覺的。而且器官移植協調師原則上是專任,因此基本上不會有其他醫療業務的收入。

在如此嚴格的條件下持續堅守崗位,緣於千春對移植醫療的未來懷抱熱忱的理想。讓即將結束的生命再次復活——應該是捐贈者與受贈者共同的美夢結晶。

只不過,而今看破這個美夢不完全綻放著人性光輝,千春的理想便一點一滴從內部崩壞。

回到辦公室,打開移植數據專用的計算機。這裡登錄著捐贈者與受贈者之間適合性的所有數據,可以一覽亟需心臟、肝臟、腎臟、肺、胰臟、小腸移植病患的血型、體格、預致敏抗體、HLA、運送容許時間、緊急性等各項目數據。目前這些資料都已確認完畢,而剛剛連絡上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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