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再臨 第三節

於木場公園發現屍體的隔日,帝都電視台新聞部導播兵頭晉一從助理導播那裡收到一封詭異的信。

「又來了!又是什麼惡搞啊!」

助理導播以鼻孔嘲笑,但信封上冷淡的樣式反倒引起兵頭注意。這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業務用灰色信封。要惡搞的話未免太沒噱頭了。郵戳蓋的是大手町大廈里的郵局,日期是昨天。收件人是帝都電視的新聞部,字是用計算機打的。

翻過背面。啊?!

「她的內臟很輕」只有這一句話,沒有寄件人署名。

兵頭腦中先是浮上昨日於木場公園發現的那具內臟幾乎被摘光的屍體。死者六鄉由美香遇害後遭奪去內臟一事,只有主事者知道,因為新聞各局都被下了封口令。由此看來,這封信絕非單純的惡作劇。

她的內臟很輕——提及內臟不足為奇,可提到重量倒很特別。兵頭好奇地打開信封檢查。

「我超越時空,又來到這世界復活。木場公園那案子是我乾的。技巧高明,連讓她哀號的時間都沒有。我正樂在其中!——傑克」

傑克!腦中立即閃過的,是十九世紀在英國一再挑戰恐怖極限的開腔手傑克的獵奇事件。

來真的!

兵頭興奮過頭地緊握聲明文,又慌張地鬆開手指。說不定信上附著著兇手的指紋。現在自己要是輕舉妄動,改天可不知要被警察編派什麼不是了。

正如此想著,向警察通報的義務與報導獨家新聞的權利,兩者都在兵頭腦中成立。至少不泄漏內臟遭摘除的消息,就不致有什麼大不了的責難吧!

牆壁上掛著的時鐘是十一點三十分。

手腳快點的話,可以插播進午間新聞?就這麼辦!先試試看!

兵頭用身邊的複印機將聲明文同信封小心翼翼影印好,然後把原件收進抽屜,就抓著影印本急奔控制室了。此時腦中儘是迴響起《平成 的開膛手傑克》所造成的騷動,還順便打著一年一度的社長獎即將到手的主意,完全沒有報導這則消息將引起社會動蕩的罪惡感,也毫無半點因滿足兇手自我炫耀感而起的憤慨。快狠准,換句話說,實時快報和膻色腥,才是電視新聞的王道!只要具備這些,不正確或低俗,誰會在意呢?

社會大眾的兩頰在安穩的日常生活中一天天鬆弛,要用這則獨家特報好好打他們一巴掌——壓抑不住的期待感,與想像中的喝彩充塞兵頭的胸臆間,就要爆裂開來!

在帝都電視系列「午安!JAPAN」中,以新聞速報之姿被公開的傑克的犯案聲明,果然如兵頭所預謀,充分發揮了打視聽大眾狠狠一巴掌的威力。昨天的新聞還只是一名女性在公園慘死,原因不明,如今因這則犯案聲明,剎時升格為陰慘至極的兇殘命案。

最大原因當然是傑克這個響噹噹的名號。即使經過了一百二十年,當年那起事件,仍然深烙在人們的記憶中不曾褪去。

一八八八年在倫敦,從八月三十一日到十一月九日這二個月間,至少發生五名妓女遭殺害事件。

地點是在倫敦東區白教堂 一帶。被害者全都是被鋒利的刀具劃開咽喉,而且內臟全被奪走,造成當時整個倫敦市陷入恐慌之中(之所以說「至少」,是因為傳出被害者數量其實更多,只是犯罪手法不同,因此無法確定是同一兇手所為)。這起事件引起倫敦市民嘩然和關注的並不僅是犯罪手法,更因為兇手署名「開膛手傑克」,寄出一封挑爨意味濃厚的犯案聲明給中央新聞社。也就是近來引起話題的劇場型犯罪之濫觴。開膛手傑克不但一躍成為犯罪界的頭號人物,更被吹捧成英國社會的黑暗英雄。

蘇格蘭場 (倫敦警察廳)為維護威信傾全力搜査,但只是被陸續出現隨即又消失的嫌犯玩弄而已,結果至今始終無法鎖定兇嫌。開膛手傑克可說是犯罪史上最著名的懸案。由於懸案帶來神秘性與好奇心,傑克犯罪之後,便出現許多研究書籍與小說。小說、電影、戲劇、漫畫、電玩,甚至還有以該事件為主題的音樂創作呢!

那個傑克,現在穿越時空在現代復活——不可能有人能活過一百二十年,一般聽到的話,准被當成是笑掉大牙的奇談異論,可,一旦牽扯上實際的殺人案,就有幾分怪談似的說服力了。

因此,即便電視新聞報導對發現屍體的來龍去脈含糊其辭,然而光是傑克這個名號,視聽大眾幾乎就能想像是獵奇事件了。不,電視台是存心隱瞞詳情,以便煽動更大的好奇心!於是,帝都電視台的電話一時被打爆,全都是打來詢問或臭罵一頓的。透過口耳相傳和網路,消息迅速擴散開來,午後帝都電視的收視率,因為期待事件後續報導的人們,而像脫兔般三級跳。

更火上加油的是,同樣的聲明文也寄到了二家大型報社。被警方要求自行約束報導的報社,認為事件已被帝都電視台揭發了,再隨之起舞毫無意義,因此只在同一天的晚報上刊出聲明文。由於聲明文的文字是用計算機打的,二家報社認為沒問題,就將正本的照片直接刊出來。於是,在現代復活的開膛手傑克,其故事因而得到更鮮明的輪廓了。

犬養隼人到帝都電視台找兵頭,剛好就在這個時候。相迎的兵頭做出上司一貫的誠懇敬業的表情,但那副裝模作樣讓人一見就討厭。

「這次的事該怎麼說,算是偷跑……真是非常抱歉!」

「喔。和三教九流的人士交流,真是獲益良多啊!」

「咦?」

「完全不考慮對社會大眾的影響,也毫不跟捜查本部商量,就直接公開兇手寄來的信,這種事叫做偷跑,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原本想狠狠挖苦一番,但兵頭只是眉頭稍動一下,表情完全沒變。不消幾秒鐘犬養就恍然大悟了,這表示並非初犯。恐怕是做了不少敗德的事才能爬到今日的地位吧!鞠躬哈腰的方法、臉皮之厚,肯定到家了。

「想先跟你借用一下兇手寄來的信。」

兵頭不發一語地拿出裝了信封的塑料袋。

「碰過這信封的有誰和誰呢?」

「助理導播松井和我而已。交給新聞部的是影印本。」

換句話說,這是在供稱他了解那是重要證物,因此才拿影印本給新聞部。犬養再次注意到這突然正色起來的說詞。

「那麼,請讓我們採集兩位的指紋。」

只要盡量冷靜報告,就不會開罪對方吧!兵頭如此盤算,突然將拿出來的塑料袋抽回去,嗤笑起來。

「怎樣?來談談交換條件。」

「交換條件?」

「我拿出這麼重要的證物跟你交換,今後有什麼進展,必須優先讓我們知道,如何?」

一時,犬養隼人無法理解兵頭的意思,於是開始像往常那樣,觀察對方的表情與動作來窺探真正的用意。眼睛雖是朝這邊看,但焦點聚在犬養的額頭,避免四目相對。拿塑料袋的手停在半空中,表示一旦有必要就可隨時交出來。換句話說,兵頭正在揣度這邊的態度。一開始提出這個無理的要求,要是行不通就退回原點,要是通過的話就太棒了!他是這麼想的吧?

「當然,那不可能是全部。」將犬養的沉默解釋為猶豫不決吧?坐在一旁的男子見機插話。

「我是新聞部的住田。兵頭的話可能沒說清楚……剛剛的交換條件說有些語病,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帝都電視新聞部想與警視廳一起合作。」

「喔。那是指怎樣的合作模式呢?」

「兇手先把信寄來帝都電視,這是因為他想把本公司當成他個人的消息中心吧!所以兇手應該會收看本公司的新聞節目。如果這樣的話,你不覺得可以將本公司當作媒介來和兇手進行交涉嗎?不不,說得更坦白點,警方也可以透過公開聲明來向兇手喊話!」

這下犬養真的呆住了。這些傢伙怎麼可以既要報導劇場型犯罪,還打算自己寫劇本!表面上高舉逮捕兇手的正義大旗,事實上卻想將整起命案娛樂化來提供給視聽大眾。

「依我所見,兇手就是想利用媒體。這從聲明文的內容就可明顯看出來了。要將這傢伙繩之以法,你不覺得應該利用媒體的力量嗎?」

住田用卑躬曲膝般的笑臉戰戰兢兢地說明。雖然內容居心叵測,但還挺具說服力的。原來如此,有什麼部屬就有什麼上司吧!看似態度謙虛可嘉,其實是老奸巨滑,竟敢向堂堂一國的警視廳強行交涉,這向天借來的豪膽可說令人嘆為觀止!

不過,現狀是,沒有強渡危橋的必要,也不能信任對方。此時,表面上給予警告,心情上給予牽制才比較保險吧!這種情形下,麻生應該也會授權讓我當機立斷才對。

「我個人不得不說這是一個相當有魅力的提案……只可惜,似乎有兩點誤會了!」

「兩點?」

「第一,感謝你們願意合作,但從我們的立場來看,你們和一般人並沒兩樣。一般人都極不願被卷進事件中。第二,剛才請你交出那個信封時,你說要我接受交換條件。但是,不論是否發生殺人命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