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交匯山鎮被介乎灰、白之間的光影浸染著。皚皚白雪覆蓋著四周的群山,沿淺灰色街道延伸的雪堤上爬滿了深灰的黏土。這是俄勒岡州下部地區幾百英里內最大的城鎮,它是圍繞著本地大學一路建成的。這片地區的大部分住民都在大學裡工作,其餘人口有的經營牧場,有的則從事為學生提供餐飲、服裝等的服務業。小鎮在保守派中頗有口碑,這所學校為它在藍色州 里仍站在紅色一邊感到自豪。

邁克爾很快便發現東南部的俄勒岡人明顯比波特蘭人更擅長在冬天的惡劣環境中開車。在這兒,雪是一種生活方式。打開暖氣,邁克爾坐在他租來的四驅車上研讀地圖,他希望可以從這個州的這塊地方快進快出,他不喜歡把萊西留下和傑克·哈珀獨處。邁克爾本不在意萊西和誰接吻,但這個人不一樣。哈珀把自己安插到萊西的圈子裡,在她周圍處處保護她,而這件事本應由邁克爾完成。毫無疑問,傑克會處處替她留心,為保護她的安全竭盡全力,但這不意味著邁克爾就必須喜歡這個傢伙。

該死,他開始分神了。「注意力集中。」邁克爾小聲說道。趕緊把事辦完,回到她身邊。

萊西早已不屬於他,邁克爾清楚這點,但是這並沒有使他們的關係完全冷卻,她依然會像個喜歡擔心的妹妹一樣朝他抱怨,而他也會像兄長一樣替她著想。然而,如果她哪怕表現出一絲一毫想要回到過去那樣的跡象……他都會同意。他們短暫的情侶生活已經成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關係,他們擦出了火花,床上,床下。然而正是床笫之歡之外的火花讓她不得不終止這段感情。他一度感到壓抑,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他學會了咬緊牙關,等待時機。然而,和哈珀的破事兒卻與之不同,它正在他胃裡頭翻江倒海。

邁克爾晃了晃地圖,重重呼出一口氣。集中。

他在當地警察里找到一個願意配合他深挖艾米·史密斯的意外死亡官方報告中問題的聯繫人。這位交匯山鎮的體操運動員開著車衝進了河裡。邁克爾已經自己調查過這起事故,但在深入了解她的身份背景時遇到了一些問題,俄勒岡州姓史密斯的人太多了。他的線人答應他會將所有有關案情的信息和他所能找到的女孩的個人經歷以電子郵件的形式發送給他,邁克爾尤其想看到那份驗屍報告。

那些斷裂的大腿骨一直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艾米的、蘇珊娜的,以及現在波特蘭三個死者的,所有人的大腿骨都在同一處斷裂。

邁克爾正在地圖上尋找艾米車輛失事的地點。根據新聞報道,她把車開進了河水裡,然後被水流湍急、亂石嶙峋的河水衝出了車外。那輛車沒被沖走,半個車身陷在泥濘的河岸上,直到第二天才被幾個漁民發現。三周之後,艾米的屍體出現在一英里開外的河流下游地區,一對年輕夫婦在河邊的營地被艾米的屍體絆倒了,一開始他們都沒有意識到那是一具人的屍體。

邁克爾想要站在艾米被沖走的地方,重新構想那天發生的事。發現屍體的營地是他的下一個目的地,僅僅通過照片和傳言了解案情對他來說遠遠不夠,他更喜歡直接去事發地點親眼查證。

地圖把他引向交匯山三米開外的一條公路上,這條彎彎曲曲、冰雪層疊的公路通向發現她的車的地點。他本可以直接用GPS導航,但他更希望研究一下這個區域的地形,對周邊地貌有一個大致的感受,沒有什麼比手上的一張紙質地圖更有感覺了。

他把車停在破舊的公路邊上,徒步走完了通向河道的最後四百米路。雪足足有五十厘米深,當他走到河岸邊時已經汗流浹背。他咒罵著。這場事故發生在春天,他要怎樣在這樣的冬季里準確想像出這裡當時的場景呢?一切都被大雪覆蓋了。

慢慢地,他轉了一圈,將這一片美景盡收眼底。他對著剛剛從公路上走過來時踩出的那一條小徑皺了皺眉。艾米·史密斯從路上開出了四百米後掉進了河裡?他踩出的那條路兩旁是大片巨礫和常青樹林,它們蜿蜒曲折地一路延伸到水中。顯然,她避開了這些障礙物,卻仍沒免得了掉進水裡。她喝醉了嗎?沒有人在那天更早的時候看到過她,在她那輛小型卡羅拉在水裡被發現之前,甚至沒有人意識到她失蹤了。

從他站的地方,河岸陡峭地向下傾斜,他估計從河岸最高處到水面大概有二十尺距離,她不可能把車再開回山坡上。也許她試著從車裡爬出來卻被水流沖走了。如果她沒有受重傷,還有可能涉水走回岸邊嗎?

抬頭眺望四周白雪皚皚的山峰,他意識到,哪怕是在春天,水溫也一定接近冰點,一頭扎進冰冷的水中可能讓人瞬間休克。一陣冷戰徑沿著他的雙腿直衝進他冷冰冰的登山靴中。他曾掉進過快要結冰的水中。他回憶起自己掉進冰水裡時的場景,全身都繃緊了。他曾經愚蠢地緊緊抓著一個蟹籠,在它從捕蟹船甲板上晃回海中的時候鬆開了手。如果當時沒有那些反應迅速的船員和船長,他會在白令海里被凍成人體冰山。幾乎沒有人在掉進那樣的海水中還能活著回來的。

他將目光從深色的水面上抽離開來,搓著雙手,努力讓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臟平復下來,換了個方向思考。這片土地是公共用地還是私人財產?在河岸對面,大約一米開外的地方,有一座冰冷而又死氣沉沉的穀倉。穀倉和河流之間曾經建有柵欄,但如今只剩下星星點點破碎、腐爛的舊木頭。他需要做一次地產搜索。

提起厚重的大衣領保護好脖子,他往回朝自己的卡車蹣跚走去。雪開始輕柔地從天空中飄落,在這片沉悶荒蕪的土地上營造出一種朦朦朧朧的聖誕氛圍。他停下腳步,回頭最後再一次看向了那條致命的灰色河流,猶疑自己是否是在追趕一個幽靈。

邁克爾放下手中滾燙的咖啡,翻頁查閱起一項地產信息。他已經把賓館房間的暖氣開到最大了,但他的腳趾仍然冷冰冰的。去發現艾米屍體的營地造訪的計畫沒能成行,因為冬天的緣故,路面已經封閉,通路上建起了圍欄。他本打算把車停在旁邊,徒步進入營地,但奈何從河邊到營地大門有將近兩英里的路程。另外,雪下得越來越大,織起了一張厚重的雪白的帷幕,他也已經飢腸轆轆了。他腦海里提醒自己得去谷歌地圖上查一查,或許能找到這塊區域的鳥瞰圖。

他瀏覽著地產調查的網頁,試圖找到河邊這片土地的所有者。他把滾動條往下拉,跳過法律術語,在中間頁面發現了土地所有者的名字。他屏住呼吸,腦海中的齒輪開始朝新的方向轉動。這絕對不是公有土地,他今天早上站過的地方,是一片260公頃的私人土地,它們歸約瑟夫·史蒂文森和安娜·史蒂文森所有。那是萊西的前公婆。

永遠別惹怒一個記者。

傑克把報紙重重拍在辦公桌上,想要給報社的邁克爾打電話。傑克的秘書珍妮絲心神不安地遞上一份《俄勒岡人報》的下午要聞,她媽媽打電話告訴她,她的老闆上了報紙頭條,她當即就跑去報刊亭買了一份回來。

布羅迪牟足了幹勁挖掘傑克的過去。這篇言辭激烈的文章詳細重現了很久以前傑克和科瓦利斯警察的一次問話,當時他正在因為最初的校園謀殺案接受盤查。所有事實都準確無誤,但這並不意味著傑克樂意看見它們登上頭條。

布羅迪在語音信箱中留言表示自己現在不在鎮上,傑克想起那天晚上萊西曾問過邁克爾有關今天前往交匯山鎮的行程。這個記者準備去多久?傑克掛斷了電話,揉了揉後脖子。他仰靠在椅子上,盯著不會有任何動靜的電話。現在該怎麼辦?他什麼也做不了,但也不打算向萊西打聽布羅迪的手機號碼。他還在對關於DVD的事情耿耿於懷。

今天早上四點,她要求他離開她的房子,就自己同那位記者之間的關係給他上了一課。他本不想離開,但她馬上給自己的父親打電話,讓他過來陪她。萊西的父親幾分鐘內就趕到了。在她勃然大怒的那最初幾秒鐘里,他就意識到邁克爾·布羅迪是她最親近的朋友之一,她像一隻被激怒的鵝媽媽一般保護著他。一隻鵝的身材可能比你小得多,但當它被激怒的時候,會發出震耳欲聾的叫聲,當它向你直衝過來的時候,會逼得你不得不往反方向逃跑。

他總會重獲她垂青的,以某種方式。

至少他知道布羅迪和她沒有在交往。

傑克把清早的窘境清出腦海,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文章上面。當然,報紙報道說傑克聲稱他與大樓地基里的屍體沒有任何關係,報道上還寫著傑克沒有在任何案件中被指控,在警方調查時也全力配合。他本應該因此而開心的,不是嗎?

然而,隨後報紙上列出一系列他與以前幾起案件的聯繫。

報道上稱他是在德科斯塔最初犯案的時間前後買下那座老公寓樓的。這並不完全符合事實,他這樣想著,抿起雙唇。準確地說,當時那棟樓是他父親所有的。最早的幾起失蹤案發生期間,傑克已經進入了俄勒岡州立大學,這話不假,但俄勒岡州幾乎有三分之一的畢業生都進過俄州大。

報道稱他在學院就讀期間曾經和幾個運動員交往過,而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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