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的傑克。」
萊西詛咒著,在牙科學院辦公桌上的一堆文件中亂翻,尋找她需要填完的學生情況報告。離開警察局後,她總算說服了傑克放她下車。他先表示反對,直到她展示給他那套必須刷卡才能進入的嚴密安保系統,把附近的警衛車輛指給他看,他才總算妥協。他必須得去趟辦公室,但向她保證半小時內會在學校停車場的電梯口等她。「三十分鐘,不多不少。」他低聲說。
傑克還在勸說她離開鎮子,但遭到了拒絕。她已經作出讓步,答應搬進一家當地旅館,他堅持親自開車送她去牙科學院,再接她回家打包行李。那只是個旅館罷了。只是住上幾天。萊西絕不打算離開波特蘭,更不可能丟下工作。傑克咕噥著說她需要一個貼身保鏢,而她則暗示他已經主動請纓。
我們走著瞧。
她用力拉開最下層的抽屜。它們就在這兒。現在她想起前一天有個同學過來質疑給分,她便匆忙地把這些文件扔進抽屜關了起來。她長吁一口氣,但卻無法集中精力,她現在只想要離那些雄性激素遠一些,兩名警探和傑克加在一起的激素配額已經夠她受一個月了。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實驗服,朝女子更衣室走去。一路上,學院的牙科實驗室都鴉雀無聲。她很驚訝,竟然沒有學生利用晚上時間完成實驗項目,天知道她和艾米莉亞在這個無聊的地方熬過了多少緊張焦慮的夜晚,她倆每隔一會兒就容易犯困,得靠狂喝咖啡提神,把巧克力當葯吃,努力打起精神,免得搞砸實驗,在澆鑄了幾小時牙冠後功虧一簣,追悔莫及。
有時有人會偷偷把六罐裝的啤酒帶進實驗室,萊西牙科實驗里的大部分錯誤都是這時候犯下的,她很快就明白千萬不能一邊喝酒一邊澆鑄牙冠。不過,今晚的實驗室空無一人,事實是明擺著的——這些學生要麼全部都按時完成了項目,要麼就是要拖延很久。
她把實驗服丟進更衣室的洗衣籃,和其餘的牙醫袍、手術衣堆在一起,她看了看錶,發現自己還有五分鐘時間到車庫和傑克碰頭。
寂靜的走廊中,萊西放慢了腳步,突然猛地停下來。「哎呀,糟糕。」她掉頭朝更衣室走回去,她忘了翻看實驗室服上的幾個口袋。有一回,她不小心把實驗室的鑰匙忘在了口袋裡,洗衣公司卻稱沒見到什麼鑰匙。她把衣服從洗衣籃里拿出來,搓揉著每個口袋,她摸到胸前口袋裡有某種堅硬的小東西,便把手伸進去,掏出了一枚戒指。她瞪大了眼睛。
「什麼……」
這枚戒指一直放在家裡,她把它放在老舊的首飾盒裡,藏在梳妝台最裡面的抽屜里。萊西把戒指在手上轉了一圈,前額浮現出幾道深深的皺紋,整個胸口憋得無法呼吸。戒指上有一顆鑲金邊的紅寶石,寬條指環上還刻有題字。這是她在全美大學生體育總會上贏得的諸多冠軍戒指中的一枚,她從未佩戴過它們,甚至記不清最後一次見到它們是什麼時候。
它怎麼會跑進她的口袋?
她把戒指拿起來對著燈光,旋轉著想看清冠軍年份和學校標誌,卻突然把它拉近,眯起眼看著指環內刻的首字母。
這不是她的戒指,而是蘇珊娜的。
她的胃一緊,肺部凝固了。
趕緊逃。
她衝出更衣室,沿著走廊奔向電梯,背後湧起一陣寒慄。在緊閉的鐵門前捱過了漫長的三秒等待,她轉身跑進了樓梯間,順著樓梯井朝上。她跑過四樓走廊時,一句話伴著腳步聲反覆在腦中回蕩。戒指不是我的。戒指不是我的。
除了這句話,腦中再想不到別的。
荒寥無人的牙科學院太危險了,她打每間教室、每一扇辦公室大門跑過時,胃裡都會泛起陣陣涼意。離體牙的玻璃展櫃映出她的倒影,她在餘光里瞥見自己驚慌的舉動,加快了步伐。有人曾到過她的辦公桌。翻過她的東西。
如果他還在大樓里,該怎麼辦?
這一切到底是誰做的?
離那道通往封閉天橋的雙扇消防門只剩二十尺,天橋從牙科學院通向停車場,她的恐懼稍稍減弱,便放慢了腳步,她一定能趕到停車場。傑克會在那兒等她,一切都會平安無事。這一秒鐘,傑克·哈珀在她腦海中成為了安全的代名詞。
她用兩隻手撞上沉重的雙扇門中的一扇,將它推開,帶窗的漫漫走廊上空空蕩蕩,車庫電梯就在走廊盡頭。她鬆了口氣,朝前走了三步,眼角餘光突然捕捉到一個閃動的人影。她笨拙地轉過身,眼前出現了一個男人,正斜倚在那扇她沒推開的消防門上。
「弗蘭克!」看到前夫站在面前,她震驚地叫出聲來,身體稍稍放鬆下來。他是個怪胎,但當她看到這個怪胎時卻鬆了口氣。不過……
「你是怎麼進來的?」她的心臟怦怦直跳。
他看了看手中的門卡。「我還拿著你的卡呢。」
老天爺啊。她給他這張卡的時候,自己還是個學生呢。他把它保留了這麼久?而且現在還能用?她必須和大樓保安好好談一談。
「你不該留著它的,你不該出現在這兒。」她的驚異轉為憤怒,想把卡抓過來,但他的手揮到她夠不到的地方,她朝他眯起眼睛。
「你在這兒做什麼?」
「我在找你。」
「為什麼?你想做什麼?」
他慢慢擠出一個萊西明白需要謹慎對待的笑容,她的手心發汗,怦怦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幾年前,這樣的微笑意味著他在謀劃些什麼,而且往往是她不喜歡的計畫。
「我想你了,萊西」他的眼神越發溫柔,勾引著她。
「饒了我吧,弗蘭克!」她對他嗤之以鼻,心跳也不斷加速。「你是不是喝醉了?」
他的面色陰沉下來,朝她靠近幾步,把她逼得往後退去。他雖不是很高,體格卻肯定比她強壯。「沒有!你首先想到的竟是這個?」
「是啊,因為你做傻事都是因為喝了酒,比如這次!」她往後指指天橋,又後退了一步,神經突突直跳。他靠得更緊了。她的前額已被汗珠浸透,他正把她逼進一個凹陷的角落。
「你到底為什麼要跟蹤我?」
「我只是想和你談談,從昨晚遇到你開始,我就一直想著你。」
「你罵我是個粗野的婊子,還讓我閉上我的臭嘴。你當真認為這種卑鄙的諂媚能讓我忘記那些事情?或者讓我忘記你在法庭上對我說的那些混賬話?弗蘭克,你是不是傻?滾回你的老婆身邊!」
萊西的心臟彷彿要從胸腔中跳出來,她緊咬雙唇,感覺背已經靠在了牆上,她已經被逼進角落。
別激怒他。
他抓住她的前臂搖晃著她,憤怒的臉緊逼到她面前。「萊西,你就是一個自以為是的高級妓女,你覺得我配不上你嗎?」她感覺到他炙熱的呼吸鞭笞著她的臉頰。
她睜大了眼睛,他的手彷彿會永遠停在她身上,他一拳打在她嘴上的畫面在她腦海中閃回,灼燒,她別過臉,用力把膝蓋朝他的胯部頂去。他抬起臀部躲開了攻擊,嘲笑著她。
天橋上回蕩起一聲巨響,弗蘭克的眼珠朝上翻起,露出她前所未見、也不想見的一大片眼白。他放開她的胳膊,倒向水泥地。在他正後方站著一名保潔員,肖恩·霍姆斯,他雙腳開立,手持拖把柄的姿勢有如拿著一根棒球棒,他擰下了沉甸甸的拖把柄,擊中了弗蘭克的太陽穴。
「肖恩……」看著這名年輕的保潔人員,萊西說不出話來。她想要朝前走,卻發現膝蓋已經癱軟,因此只能背靠牆站著。這個地方靠起來倒挺合適。否則,三秒之內她就會栽倒在地。她垂下目光,看見弗蘭克正一動不動地躺在她腳邊。肖恩身著一身寬鬆的連體工作服,先是沉默地盯著她看了幾秒,又將目光轉向地上躺著的人,水草般的頭髮向前遮住了他的雙眼,看不清他的臉。
「叫警衛來,肖恩。」她指了指牆上的白色電話,從手提包里掏出辣椒水噴霧,擰松瓶蓋來確保自己的安全。對她有用的東西卻被她藏在了提包里,她怎麼沒在找到戒指時就把它拿出來呢?兩隻手牢牢抓住辣椒水,她把它指向身前的這具身體,努力平復急促的呼吸,讓發顫的雙腿保持平衡。
肖恩一定是在打掃房間時注意到她的,那時候她正跑向走廊另一頭,他大概想搞明白出了什麼事,便跟了上去。
「他想傷害你。」肖恩的語氣平靜而從容,他沒有去打電話,而是抬眼望著她,棕色的眸子讓她想起一隻傷心的史賓格犬。
「是的,沒錯。」她吸了口氣。「你做得很對,肖恩。謝謝你。」她的雙腿依然沒法動彈,所以她只能把話重複了一遍。「肖恩,趕緊去叫保安。」肖恩的智力有某些缺陷,說話和思考都較為遲緩。這個可憐人總成為學生嘲笑的對象,還時常被其他員工忽視和排擠。她堅決的命令終於起了作用,肖恩朝電話走去,不時回頭向弗蘭克投去不安的目光。
早在幾個月前,萊西發現肖恩有些情緒低落,和他以往開懷的樣子不太一樣,當她和他說話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