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森·卡拉漢探長暫停了DVD,快速按下回放鍵,他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桌子,特意重溫了一次接吻的片段。看著和他坐在同一張桌上的兩人,他好奇地挑起眉毛。警察局審訊室里劍拔弩張。坎貝爾醫生臉頰緋紅,移開了視線,但哈珀卻用冷淡的眼神直勾勾地看向他。
「你們倆是不是進展得太快了些?」梅森的頭朝電視指了指,但目光牢牢鎖定在哈珀身上。「而且,還有個人很不喜歡看你們兩個情意纏綿,他在結尾時可沒少罵娘。」
哈珀一言不發地繼續盯著他。這個高個子男人故意仰靠在廉價的椅子里,雙腳在桌下交叉,儘管坐姿鬆弛,但他的身體卻因緊張而顫抖著。坎貝爾醫生坐在哈珀身邊,攥緊的雙手擱在桌上,兩片嘴唇緊閉成一條直線,目光粘住屏幕。她的眼睛雖然潮濕,但淚水沒有湧出眼眶。暫時是這樣。DVD開始播放後,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警局大樓這件局促的房間乏善可陳,其中只有一張會議桌、幾張椅子和平板推車上的電視和DVD播放器。這間房間需要重新刷漆了,骯髒的白牆上能看出椅背不小心留下的刮痕和裂紋。天花板一處由於舊時漏水鼓脹起來,卻沒人樂意花時間維修。每次梅森挪動身體的時候,椅子都會發出尖銳的吱呀聲。
「我覺得,很顯然,有人正在跟蹤坎貝爾醫生。」雷·魯斯科背靠著牆,聲音平穩而安靜。梅森知道他正努力平息會議桌上這場即將掀起軒然大波的自尊大賽,雷的雙手交叉於寬厚的胸前,二頭肌在白色的禮服襯衫下鼓起。
「蘇珊娜怎麼樣?這件事不是關於我的。」坎貝爾朝電視揮了揮手。「蘇珊娜怎麼樣了?他把她綁了那麼久,一直到孩子生出來嗎?」她的聲音失控,濕潤的雙眼爆發出憤怒。
「這件事和你有關。」哈珀轉向她。「蘇珊娜死了,但你還活著,那個知道蘇珊娜下落的人密切追蹤著你的一舉一動,我不喜歡這樣。」最後一句話是對梅森說的,他正點頭表示贊同。
「我不認為我們應該僅憑跟蹤你的人和川頓、科克倫之間的聯繫就草草下結論。蘇珊娜是我們手頭連接起德科斯塔和其他幾個受害者的關鍵,每個人都以某種方式被卷進了這樁案子,現在人們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我們那天在你家已經討論過這點。如果這個變態遵循這種模式,你可能就在他的死亡名單上,也許就是下一個。」
「但是為什麼他要把DVD寄給她,讓她知道自己正在受監視呢?」哈珀嘀咕著。
面對哈珀的問題,梅森搖了搖頭。「我也有和你同樣的疑問,他肯定是在做出某種聲明,我們得知道拍攝視頻的人是誰。德科斯塔在蘇珊娜遭綁架的二十四小時內就遭到逮捕,所以第一部分不是他拍攝的,但拍攝者顯然是和他關係甚密的人,德科斯塔對他的信任足以讓他將受害者交給他。我們會從他的家庭成員和密友著手調查,兩段視頻極有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他的眼睛與坎貝爾醫生好奇的目光交匯。「而且那個人知道你們昨晚去了哪裡,不然就是他從你的工作地點開始就一直在跟蹤你。」
「這個人顯然知道你和蘇珊娜緊密的聯繫。」雷補充說。「他在釋放一種訊息,希望你明白他知道這一點。他還想告訴你,他是目前事件的幕後主謀。」
「目前事件?」坎貝爾用手掌揉了揉前額。
「川頓和科克倫遇害,以及發現蘇珊娜的屍體。」哈珀簡略地說。
「你們能不能想到一些可能的嫌疑人?最近有沒有一些形跡可疑的人接近過你?從我們對此人性格的判斷,就算他和你走得非常近、甚至和你說過話,我都毫不驚訝。」梅森看見坎貝爾醫生的臉越發蒼白了。
「這個人也許對她來說不是個陌生人。」雷插嘴道。「這有可能是她過去認識的某個人,她在德科斯塔一案里和很多人打過照面。」
梅森點點頭。「你最近有沒有和一些以前認識,但並不常來往的人有聯繫?」
坎貝爾醫生驚慌的神情傳遞給哈珀,梅森一下子直起身來,椅子發出一陣雜訊。「什麼?發生了什麼?」坎貝爾醫生搖著頭,和哈珀四目相對,對他皺眉點頭表示不滿。
哈珀吸了口氣。「我們昨晚偶遇了她的前夫。」
「昨晚?」
「在……那件事之前。」哈珀朝電視屏幕點頭示意。「差不多十到十五分鐘前。」
「怎麼樣的偶遇?」
「很不愉快。」他對坎貝爾醫生投去抱歉的一瞥。「他在五十個人面前罵她是個說謊的婊子,非常大聲。」
「他的名字是?」雷鎮定自若地做著筆記。
「弗蘭克·史蒂文森。」哈珀趕在坎貝爾醫生開口前馬上說道。
她到底嫁給了怎樣的怪人啊!梅森仔細觀察著坎貝爾醫生,但她一直搖頭。
「不可能是弗蘭克,他是個混蛋,但絕不會是個殺手。」
「你們什麼時候結的婚?他知道德科斯塔和蘇珊娜的事嗎?」
她點了點頭。「我和弗蘭克是在大學時期開始交往的,我們結婚是在……蘇珊娜失蹤後一年。」她哽咽了,但眼裡卻透射著自製。「我們一直一起出去玩,弗蘭克幾乎和體操隊一起參加了所有賽事,所有人都認識他。」
「科瓦利斯的那次比賽他也在現場嗎?」梅森問。
坎貝爾醫生的臉上閃現出憤怒。「那個晚上我親眼看到了德科斯塔的臉,我看到他帶走了蘇珊娜。那個人不是弗蘭克!」
「我沒有說他是,我只是想確定他在某些事件發生時身在何方。那捲DVD告訴我們,當時至少有兩個人參與了綁架,一個進了監獄,另一個拍攝了視頻。」梅森很生氣。十年前,他忽略了一些至關重要的事,滿以為德科斯塔被捕就等於結案。而現在,看到德科斯塔被捕後蘇珊娜還活了好幾個月的證明,他才知道另一人也在蘇珊娜綁架案里插手。「所以你的前夫知道昨晚你在哪兒,而且我推測他也知道你的住址?」
她點了點頭,露出遷就的眼神。顯然,坎貝爾醫生認為他的假設是無稽之談,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每個和她接觸過的人都是潛在嫌疑人,尤其是那些奇奇怪怪的人。
「他不可能是拍攝視頻的人。」哈珀開口道。「我昨晚看到了史蒂文森,他完全沒料到會偶遇她,我不認為他會跟蹤我們到她的卡車邊上,況且他還帶著自己的現任妻子。」他的語氣堅定,但梅森卻看見哈珀眼裡閃爍出懷疑和動搖。
梅森眯著眼看向傑克。「你可能現在也被這個變態盯上了,不管他是誰,他肯定不喜歡看到你們接吻。」
坎貝爾醫生深吸一口氣。
「你是指咱們這位嫌疑人對坎貝爾醫生抱有某種特殊的好感?」雷的臉在沉思中皺成一團。梅森能聽見他腦海中思想的齒輪飛旋。「這也許對她有利。」
梅森明白了搭檔的言外之意。如果這傢伙還對坎貝爾醫生抱有愛戀之心,他或許就不會殺了她。至少不會立馬殺了她。
「像對蘇珊娜那樣?」坎貝爾醫生擠出這幾個字,她也捕捉到了雷話里的意思。「看看他的這種好感在她身上造成了什麼結果。」她的雙手在桌上一拍。「孩子去哪兒了?為什麼我是唯一一個關心孩子下落的人?」
「首先,我們不能確定一定有一個嬰兒。其次,有關懷孕的那一段錄影是很早以前拍攝的,但你受到的威脅不是來自過去,而是迫在眉睫。」梅森忍住不用手指指向牙醫。
坎貝爾醫生無視了警探對於自己人身安危的暗示。「也許那捲錄影並不是很早以前拍攝的,也許他在她懷孕前已經把她關了很多年。」她努力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梅森搖搖頭。「我昨晚和法醫局的人簡單聊了聊,他認為她已經死了有將近十年。」
「屍檢報告有說她生過孩子嗎?」萊西問道。「從骨盆帶的骨頭可以看得出是否懷有身孕。」
「是嗎?」梅森並沒有太驚訝。他已經對人類學家從一堆骨頭看出各種蛛絲馬跡習以為常。「我記不清他們有沒有提到懷孕的事。」他在腦中回顧了最新的屍檢報告。「我會複查一次。」
他看著坎貝爾醫生的眼睛。「我希望在這件事塵埃落定之前,你先躲一陣子,這個瘋子對你懷有某種病態的興趣,稍微離開一陣子,你可以去度假或做些別的事。」
「度假?」她很激動。「別人付出生命的代價,你卻希望我去度假?躺在沙灘上喝著邁泰雞尾酒?我不打算躲起來!我努力奮鬥了那麼久,才過上今天這種正常的生活!我不打算讓一個背後靈再把我嚇回櫃中。」從她嘶啞的聲音里,梅森窺見到十年來她一定忍受過非同尋常的痛苦,也許有過很多年,她連影子都怕。
「我哪兒都不會去的。」
她的眼裡掠過梅森一分鐘前還沒看到的新色彩。她表現得很強勢,但那堵牆上的陳舊裂紋重新開始擴大,梅森不想看見她在背後埋藏的記憶。
哈珀碰了碰她的手臂。「他說的也有道理,你應該離開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