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回歸 倫敦,現在

瑪麗恩。

我的女兒,我和露絲的女兒。

她還是從前的那個小女孩。

人們常常這麼說,覺得他們的孩子即使長大了,也還是從前那個小姑娘。但其實,我不能再這麼說瑪麗恩了,她和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她其實很多都沒有變,她的敏銳和聰慧,她對書本的愛,她從小就有的對那些傷害過她的人的濃烈的報復心理。

但現在,她身上真的跟以前有很多不同了。

畢竟我們不會一成不變。生活會改變我們,我們自己也會慢慢隨著時間改變自我。而她,這四百年來,應該已經經歷了太多的事情。

比如,她害怕亞伯拉罕。她現在很怕狗,我不敢問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從我和瑪麗恩第一次從寄養所接它回家開始,亞伯拉罕就很喜歡瑪麗恩。但她一直躲著,只敢在遠處緊張地看著它。

她對自己過去經歷的事情很坦率。

她告訴我她曾經去過哪些地方。除了倫敦、海德堡(德國西南部城市)、洛杉磯,她還去過魯昂(法國港市),那是她第一次離開英國時去的地方,然後是波爾多(法國西南部港市)。她會說法語,除了我,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受了蒙田的影響,蒙田也是她的精神信仰。更後來,還有阿姆斯特丹、溫哥華、蘇格蘭這些地方。1840年之前,她在蘇格蘭住了整整一百年。在蘇格蘭她也是四處搬家,從高地到島嶼,從山脈到港口,蘇格蘭到處都有她的足跡。她當過紡織女工,甚至還有過一台織布機。不過她笑著說那是一台「便攜的織布機」,平時,難得一見她的笑容。她因為抑鬱在服藥:「那種葯吃了以後昏昏沉沉,但我也沒辦法。」她說她常常做奇怪的夢,並且因此而感到焦慮,有暴力傾向。有時這又會加重她的焦慮,一個糟糕的惡性循環。她在我們從澳大利亞飛回來的時候發病了,不過我除了覺得她格外安靜沉默,並沒有感到什麼異常。

我們毫髮無傷,離開了澳大利亞。她不是和海德里希一起入境的,也沒人發現他的屍體,所以我們沒有遇到任何麻煩,畢竟海德里希是換了個身份去澳大利亞的。這樣一來,這個人簡直像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他活著的時候躲躲藏藏,而他的死像他的生前一樣,對我們來說都是個謎。

我和歐邁道別了。我誠懇地向他說清利弊,認為搬家可能會是個不錯的選擇。他說他會考慮,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他不打算搬家,他會一直待在那裡,但未來會發生什麼,我們誰都不知道。

我寫了一封郵件,猶豫了很久,幾乎差點就按下了發送。這封郵件是寫給克里斯丁·庫利亞爾的,他在研究如何停止時間,在政府基金的支持下,積極探索如何減緩細胞的衰老和病變。他原來一直是海德里希的假想敵之一。

親愛的克里斯丁:

我已經439歲。我有辦法證明自己這話的真實性,我想我可以幫助你做研究。

湯姆

然後我在附件里把我在西羅酒店的舊照和我現在的自拍照加了上去,尤其注意拍我手上那塊相同的傷疤。看著這封信,我覺得看起來還是有點荒謬。於是把它存在了草稿箱里,可能以後再發吧。

瑪麗恩不太愛說話。即使說話,也是罵人和吐槽居多。聽她吐槽是一件很歡樂的事情,我覺得在這方面她可能繼承了她格瑞絲阿姨的天賦。她最喜歡說的口頭禪就是「去他媽的」(只有這點和她的阿姨比較不一樣),所有的事情都是「去他媽的」。比如,電視去他媽的為什麼放不了,她的鞋去他媽的真難穿,去他媽的美國總統,去他媽的紡織機,就連羅素的《西方哲學史》也難逃她的吐槽。

她還告訴我,她曾經有一段時間沉迷於毒品,1963年到1999年。

「天。」我不知說什麼好,感覺自己這個父親當得實在是不稱職。「這……呃……」

她很少跟我待著。現在她就坐在椅子上,離亞伯拉罕遠遠的,嘴裡叼著電子煙,哼著老歌。非常老的歌了,是約翰·道蘭德的《擦去我的眼淚》。她還小的時候,我用魯特琴給她彈過,她也用笛子吹過這首曲子,不過我們很默契地沒有回憶那段時光。她的聲音很柔和,不管多麼堅硬的牡蠣,也有柔軟的內在。

「你想媽媽嗎?」她問我。

「我每天都在想她,即使過去這麼多年了。聽起來很荒謬吧?」

她悲傷地笑了,然後深吸一口手中的電子煙:「你還有過別人嗎?」

「大概是……沒有吧。」

「大概?」

「過去這幾百年沒有。但現在,學校里有個女老師,叫卡米拉,我很喜歡她。但我覺得我之前做的讓事情變糟了。」

「去他媽的愛情啊。」

我嘆氣:「的確如此。」

「你該果斷一點,告訴她你之前把事情搞砸了,再告訴她為什麼你那麼做了。誠實一點。誠實是最有用的良藥。誠實會讓你內心多一道枷鎖,但有時候很有用。」

「還誠實呢!」我說完之後,她笑了。

她安靜一會兒了,想起來一些過去的事情。「我說真話,並非如我該說的那樣多,而是如我敢說的那樣多。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也敢於多說一點了。」

「這是那個……?」

「蒙田說過的話。」

「對,你還喜歡他嗎?」

「有些話在今天看來有點圓滑了,不過不管怎麼說,他是個智慧的人。」

「那你呢?你有過伴侶嗎?」

「有過,當然,還有過很多,不過我自己一個人也很好。我喜歡一個人待著。我的情況太複雜了,我們的年齡是個大問題。我對男人很失望。蒙田說生活的意義就是回歸自我,我正為此而努力。看書、畫畫、彈鋼琴,還有殺掉那個900歲的老男人。」

「你會彈鋼琴?」

「我現在覺得那比吹笛子好玩。」

「我也覺得。」我很享受這一刻,這是我們從澳大利亞回來之後第一次心平氣和地聊天,「你是什麼時候打的這個唇環?」

「三十年前吧,當時還沒像現在這麼流行。」

「傷口痛嗎?」

「不啊。你在批評我嗎?」

「我是你的爸爸,我有這個立場。」

「我還有文身呢。」

「我看得到。」

「還有一個在肩膀上的,你想看嗎?」她把衣領拉下了一點,我看到一棵樹,樹下面還有幾個字——「樹蔭之下」。「我這個文身是為了懷念你,這首曲子是你教我的,記得嗎?」

我微笑:「記得。」

她還有一點時差反應,我也是。我想讓她在我這裡住下,但她說倫敦讓她很焦躁,她不想再回醫院去了。她說在蘇格蘭東部的費特勒島有一棟房子,她在1920年時住過,現在還閑置在那裡,她想回那邊去。她說她手頭有錢,等下周末我回學校上班以後,她就會搬走。這讓我很難過,不過我理解她,還答應只要一有空就會去看她。

「那邊幾乎不怎麼變化。」她說,「那個島與世隔絕,變化很小,讓我覺得自己是個正常人,而在城市裡一切變得太快了。」

她的手微微顫抖,我心下惻然,不知她曾經歷過什麼,她內心又裝著些什麼事情。我不知道未來我和她會遇見什麼,目前信天翁的秘密就快要暴露了,我、歐邁都可能是導火索。

但是,未來本就是不可知的。你看新聞,覺得很可怕,但你永遠不能肯定未來事情會怎樣發展。一切都是未知的,我們必須接受,必須停下對將來的張望和期盼,把注意力集中在當下。

亞伯拉罕從沙發上跳下,跑進廚房。瑪麗恩走過來坐到我身邊。我想摟著她,像爸爸摟著女兒,但我覺得她不想這樣。就在這時,她主動把頭靠在我肩膀上,就像她10歲那年,我們坐在沙發上告別的那個晚上。那時候我覺得所有的舉動都是盡頭,現在感到一切是新的開始。

有時候時間真的會讓你驚訝。

我回到了學校。

我看到安東一個人走進主教學樓,插著耳機在看書。我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只知道那是一本書。每次我看到別人在看書,尤其是我暫時沒想見的人在看書,我就覺得有一種安全感。這時他抬起頭看到了我,朝我揮手。

我喜歡這份工作,除了老師,我想不出還有什麼職業更有意義。教育讓你感覺你是時光的傳承者,你傳遞著思想,將這個世界一點點變成它該有的模樣。不是為莎士比亞這樣的大人物彈琴,不是在金碧輝煌的酒店奏樂,但這種感覺非常好,讓人覺得融洽與和諧。

當然,我還不知道自己應該用這個身份待多久。我可以做一個工作一周、一個月、十年。我不知道,不過沒關係,生活的一切都是不確定的。你知道你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都是不確定的,所以我們有時候想要回到過去,因為我們了解過去,或者我們自以為了解。這是一首熟悉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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