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回歸 拜倫灣,澳大利亞,現在

我們坐在露台上,燈光美妙,周圍隱約傳來別桌客人說話的聲音。

我努力回想自己上一次見到他的樣子,和澳大利亞這次相遇的感覺有很大不同。當然,歐邁的樣子變化不大。他的臉稍微變寬了一點,不是變胖了,而是因為年齡增長顴骨自然變寬了一點。他的眼角即使不笑,也有了皺紋。但我覺得假如不知情的人來看,最多會猜他36歲。他穿著一件褪色的T恤,上面印著弗里達·卡洛 的自畫像,這是一件悉尼某個畫展的廣告T恤。

「好久不見了。」歐邁說話有點激動,「我真的很想你,我的老朋友!」

「我也很想你。啊,你現在英語真的說得很好很地道了!」

「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衝浪在這邊很流行。」我們面前有辣馬丁尼酒,歐邁試了試,然後讓我也試一下。這裡視角很好,可以看到海、廣袤的海灘、溫柔的海風、閃爍的沙礫以及天邊的半輪滿月。

「我之前沒喝過辣馬丁尼酒,」我跟他說,「年紀大了,就懶得去嘗試那些新鮮的東西。」

「好吧。」歐邁應道,但依然鼓勵我試試,「我一生基本上都生活在海邊,對海真的非常熟悉了。你看,這其實是瑪納,無處不在的瑪納。它永不靜止,是它讓世界不斷更新,整個地球也不過是一杯巨大的辣馬丁尼酒。」

我被他稀奇古怪的言論逗得大笑。

「所以你用索爾·戴維斯這個身份有多久了?」

「十七年了吧,從我來拜倫灣開始。」

我看著周圍的澳大利亞人,他們正高高興興地享受著周五晚上。有人在慶祝生日,蛋糕上的蠟燭被吹滅的時候,人群發出一陣巨大的歡呼聲,大家一起鼓掌。桌子的主位上坐著一個女人,她體形略胖,穿著一個大碼的背心。她快要40歲了。

「還是個孩子。」我感嘆道。

「40歲。」歐邁表情冷淡,問我,「還記得你的40歲嗎?」

我點頭,神情有些難過。「我記得,你呢?」

他的臉上也浮現出相同的難過神色:「對的,那年我被趕出了大溪地。」

他看向遠方,好像走廊里的黑暗是穿過時間和空間的隧道。「我原來是他們心中的神人,太陽因我而閃耀。他們以為我可以操縱天氣和大海,讓樹上結果子。你記得嗎?在歐洲全面基督化之前,我們這類神人的傳說並不少。上帝並不高高坐在雲端,你看看我,你覺不覺得我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神?」

「這種馬丁尼酒太烈了。」我只回答了這一句。

「我之前就跟你說過嘛。」

「可能是吧,很久之前了。」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服務員過來了,我點了一份南瓜沙拉當前菜,主菜是紅鯛魚。歐邁在服務員的推薦下點了兩個菜,服務員說這個原材料「都是最嫩的豬肚肉」。

「我覺得挺好的。」他的笑一閃而過。他仍然是我這麼多年以來見過的最英俊的男人。

「我剛剛跟你說過了,你點的有點太單調了。」

「不單調啊,兩盤不同的食物。」

「原料都是一樣的,好吧,你高興就好。」

「再來兩杯這個。」他舉了舉杯。

「好的。」服務員應道。

他在那個女服務員的注視下不動聲色,於是她收回了目光。

「我知道你,你是那個衝浪的人,是嗎?」她搭話道。

歐邁笑了起來:「在拜倫灣,每個人都是衝浪的人。」

「不不,你不一樣,你是索爾·戴維斯,是嗎?」

他點頭,用不好意思的眼神看看我,然後回答她道:「是我。」

「啊!你在這裡真的很有名!」

「我自己不覺得啊。」

「但是這是事實,我在網上看了你的衝浪視頻,真的太棒了,你真的很厲害。」

歐邁的微笑很禮貌,但我能感覺到他的尷尬和不耐。服務員走了之後,他看著自己的右手,把手掌攤開,又握緊拳頭閉攏。他的皮膚光滑,古銅色的肌理,看著很年輕。一雙靠近海洋的朋友才會有的手,「時光逆行者」才會有的手。

我們繼續說話。

然後上菜了。

他開始享用美食,吃下去第一口,他閉上眼睛細細咀嚼感受,並發出滿足的喟嘆。我羨慕他如此容易就被取悅。

「所以,你過得怎麼樣呢?」他問我。

我告訴他我當老師的生活,我近一百年待過的地方,冰島、加拿大、德國、中國香港、印度、美國。然後我說起1891年,說起海德里希,說起信天翁的社會。

「那裡都是我們這樣的人,很多很多。好吧,也並不是特別多。」我跟他解釋,在那裡我們能得到的幫助,還有八年換身份的守則,以及信天翁和蜉蝣之間的關係。歐邁看著我,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

「所以你是做什麼的呢?」他問道。

「我去海德里希,就是我的老闆,讓我去的地方,做一些任務,把別人帶回來。不過日子過得還行。最近一次,我去的是斯里蘭卡,在那裡過得還算舒服。」

不過就我而言,「舒服」實在是一個過於委婉的說法了。

他笑起來,又問我:「那是把他們帶回哪裡呢?」

「並不是特定的某個地方,我的意思是,我讓他們加入信天翁的社會。」

「加入?你怎麼做到的呢?」

「好吧,通常不費什麼工夫。我跟他們說,信天翁的社會如何保護成員,幫助他們變換身份,海德里希有各種各樣的手段做到這一點。有點像是一個小的聯合體,一道保險。我們從中得到報酬,雖然只是為了活下去。」

「你是個不錯的銷售。你真的變了很多,不是嗎?」

「歐邁,你聽我說,我不是開玩笑的。今時不同往日,我們現在真的非常不安全。」

「對,今時不同往日,但我們還活著,還能呼吸。」

「但是很危險,包括你,現在也很可能會遇到危險。柏林有個研究機構知道了你,他們在過去這些年裡抓了不少人。」

歐邁又是笑,他真的大笑出聲了。我想起瑪麗恩的失蹤,想起她有可能也被抓走了,就感到非常憤怒和恐懼。我覺得他是在蔑視我,就像是無神論者看天主教徒。

「把人們抓走啊!」

「這是真的,還不僅僅是他們。在矽谷和別的地方,也有類似的生物實驗室。他們想要探索人類的奧秘,而我們身上有值得他們研究的地方。我們對他們來說,不是人,只是實驗室里的小白鼠。」

他揉揉眼睛,看起來很疲憊,我的話讓他感到疲憊。

「好吧,所以你說的保護是什麼,要付出的代價又是什麼呢?」

「代價就是,履行一定的義務和責任。」

他繼續揉眼睛,對我的話發笑,好像我的話趕走了他的瞌睡蟲。「責任?」

「對,你需要為信天翁社會做一些事情。」

他笑得更歡了:「這個名字。」

「好吧,這個名字有點古怪。」

「那你都做了些什麼呢?」

「很多不同的事。比如現在這樣,跟人們說話,說服他們加入。」

「所以你準備好給我的合同了?」

「不不,沒有合同。只是精神上加入,靠的是信任,這種最古老的聯結紐帶。」我清楚自己此刻實在是太像太像海德里希,我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在亞利桑那州,不過那次可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歷。

「假如別人不答應,你們怎麼做呢?」

「一般來說不會的,這對他們來說百利而無一害。」我閉上眼睛,想起自己從前在沙漠里吃的槍子兒,「歐邁,你聽我說,我是認真的,你現在不安全。」

「所以呢,我該怎麼做?」

「總的來說,就是盡量不要去參與那些人多的集會。海德里希一直遠離人群,深居簡出。而且對我們來說,每八年換個地方生活會很有效。開始一段新生活,做另一個人。而你,在這裡已經整整待了——」

「我不能這麼做,像你們一樣不斷離開。」

他看起來很固執,我知道我必須直接一點了。

「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情,我們所有人都必須——」

「但我還沒有答應加入你們。」

「你已經是了。你生來就是一個信天翁,所有的信天翁都是一體的。」

「信天翁、信天翁、信天翁……」

「當你知道信天翁社會存在,你就成了他們中的一分子。」

「這就跟人生一樣。」

「也對。」

「那我拒絕會怎麼樣呢?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沉默很久,不知該如何給出答案。

他靠回椅子背上,沖我搖頭:「感覺你們真像黑幫,你加入了一個黑手黨組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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