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鋼琴家 倫敦,現在

我們在翻新後的環球劇院的一家不錯的餐吧碰頭了。

我很緊張。不是因為又回到了環球劇院,而是因為卡米拉。謎底難以想像,她是怎麼知道西羅酒店的呢?她怎麼可能知道?我的一切猜想都讓自己更加惴惴不安,又或者是我自己沒想過的答案。我很怕她,也怕我自己。我就像一隻顫巍巍的驚弓之鳥。還有另一件我弄不清的事情,就是我現在仍然還活著。

過去這些年,我有不少自殺的想法。最近的一次,就是在西班牙內戰的時候,我在一個戰壕里準備飲彈自盡。那時候,是靠著瑪麗恩給我的幸運硬幣,我才一次次支撐下來,遊盪在這個人世間。那次是1937年,說起來我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尋死了。

不久前,我覺得自己想擺脫海德里希的控制,可能這個想法是錯的。我是海德里希的所有物,我的一切都是他給的。自由是多麼奢侈。

克爾凱郭爾 曾經說過,焦慮是面對自由時的眩暈。

露絲去世後的好幾個世紀,我一直活在痛苦之中,然後這種痛徹心扉終究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被沖淡。我慢慢從泥淖中走出,可以再次享受音樂、食物、詩歌、紅酒,以及這個世界的美。我重新感受到這些美好。

我的內心仍然有一個空洞,或許比空洞更嚴重,裡面沒有愛,也沒有痛苦,只是無盡的空虛。空虛也是有好處的,你可以用這種空虛來打發時間。

我想說服自己,我來見卡米拉,是為了搞清真相,我不會告訴她任何事情。但來這裡的感覺真的很怪,讓我渾身不自在,尤其是見面地點還是環球劇院。

多年前在劇院大鬧一場之後,我就再也沒回過這裡,我不想想起那些時光。如今,我感覺到那時的記憶在我腦海里橫衝直撞。那些衣冠楚楚而又虛偽的觀眾,好像此刻仍然坐在這裡,在我身邊。

菜單上印著莎士比亞那張經典的照片。我之前覺得這張照片和他一點兒都不像,額頭太大,鬍子太少,頭髮奇怪,表情獃滯。但此刻我覺得唯獨那雙清凌凌的雙眼仍然是他,他的目光淡漠,好像對萬事萬物都不關心,只有在出了什麼事情的時候,才露出幾分人間的煙火氣。

服務生站在旁邊,卡米拉揚頭沖他微笑致意。

她穿了一件藍襯衫,看起來很蒼白,很疲憊,但無損她的美麗。

「我要一份鰩魚翅。」她推了推眼鏡,對服務生說道。

「好的。」服務員記下之後扭頭看我。

「我要一份蒜蓉甘藍糰子。」

他收起菜單,我又看了一眼上面的莎士比亞像,然後轉頭看著卡米拉。我想放輕鬆。

「抱歉,」我說,「在學校我有時表現得有點怪。」

卡米拉搖頭:「你不必道歉。不停道歉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你是對的,但我,真的很糟糕,而且也不懂跟人相處。」

「嗯,對,跟人相處確實很難。」

「然後有時,我的腦袋裡會突然有很多過去的事情。」

「加入個俱樂部吧。」

「我們的俱樂部?」我疑惑。

「不完全是。俱樂部里有很多普通人。不過都行,隨心就好,做自己想做的。」

「我不是一個外向的人,我也不得不小心。」我看著她,發現自己從不了解她。我看著眼前的人,努力回想,仍然沒有絲毫印象。只好問道:「我們之前沒有見過,對吧?我的意思是,在那天公園見面之前,我就只見過你一次。來應聘的時候從校長達芬妮辦公室的窗戶里遠遠看了你一眼,更之前,我們沒有見過,對吧?」

「那要看你對『見面』的定義了。如果你指的是那種面對面的,確實沒有。」

「好的。」

「嗯。」

我們之間的談話停了下來。我們對彼此都有很多疑問,但又都不敢先試探,以免被對方看出馬腳,泄露底牌,誰都不想捅破那層窗戶紙。

我們吃著面前的美食。

「你覺得怎麼樣了?」我問她。一個簡單的關心,但很真誠。

她咬了一口麵包,看著麵包,好像裡面有什麼值得研究的地方,包羅萬象,而不僅僅是一個普通麵包。

「好多了。」她答道,「我得癲癇已經很久了,過去更糟糕呢。」

「很久了」,我注意到她的用詞。

「所以你以前也經常抽搐發作嗎?」

「對。」她答道。

服務員給我們倒上酒,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卡米拉看著我:「現在,到你了。你答應過要告訴我你的事情的。」

「我當然要告訴你關於我的事。」我話是這麼說,但是心裡還是拿不準要跟她說到哪個程度合適,「但是有一些事情,不管是你還是別人,其實不知道反而是最好的。」

「你違法犯罪過?」她好像在取笑我。

「不是,我的意思是,有一些是。好吧,我是說,假如我都跟你說了,你可能不會相信,會覺得我是個瘋子。」

「菲利普·迪克說過,真相有時候就是會讓人瘋狂。」

「他是科幻小說家嗎?」

「對的,我挺奇怪的,特別喜歡看科幻小說。」

「沒有,其實很好。」我由衷道。

「你也喜歡嗎?」

我內心道,我不喜歡,但我的經歷就是一本科幻小說,不過嘴上說著:「有一些吧,比如《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還有《科學怪人》。」

「我想聽你說你自己的事。」她轉回話題,「告訴我你的事情,讓我知道自己是不是瘋了。」

其實,讓她覺得自己就是瘋了、異想天開,也是個省事的選擇。但我沒那麼做:「在我跟你說關於我的事之前,你必須先跟我說你的事。」我感覺自己的口吻非常堅定。

她睜大眼:「我?」

我深呼吸,停了一秒:「我需要知道你是怎麼認出我的,還有你為什麼會提起西羅酒店。八十年前,西羅就關門了。」

「我沒那麼老啦。」

「我想也是。」

餐廳里切換了一首歌。她側頭傾聽:「你聽,我很喜歡這首歌。」

這是一首溫暖又傷感的曲子。我聽出來了:「這是卡莉·西蒙的《又來了》。」

「我媽媽以前很喜歡卡莉·西蒙。」

「也喜歡邁克爾·傑克遜嗎?」

「不,那是我喜歡的。」

她本來在笑,不過想起該輪到她解釋自己就變得有點尷尬。這個瞬間,我覺得她很可愛。我開始幻想和她生活在一起,我親吻她。我覺得自己應該逃走,讓海德里希給我訂一張機票,去再也看不到她的地方。可惜這時已經太遲了。

她已經準備好了。

「好吧,那就先說說我自己。」

她很坦誠。她告訴我,她7歲的時候就得了癲癇,所以她的爸爸媽媽把家裡的一些稜角都包了軟布,鋪上厚厚的毯子。她治療了一段時間後才找到正確的方法。她慢慢變得害怕陌生的環境。「或者說,我害怕生活本身。」

她19歲的時候,和一個英俊有趣的程序員訂婚了。男方的媽媽是瑞士人。他就是我曾經在Facebook上看到的那個男人,不過2011年,他在攀岩的時候因為意外不幸身亡了。

「我當時也在場,不過我沒有去爬。因為我有癲癇,所以不適合去攀岩。當時我就在現場,還有一些我們的朋友。當時都是血,那幾個月,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看見的都是漫山遍野的血。他就這麼死了,人生啊,真是難以預料。」

她吸了一口氣,談起這段並不怎麼愉快的回憶。

「我以前一直擔心自己隨時可能死去。我想像他那樣,健康勇敢。但是,他,砰的一聲,甚至比我更早凋零。我無法背負那些,所以只能離開。我去旅遊,我沒辦法再在原來的地方像個囚犯一樣,一直被困在過去活著,你明白嗎?」

我當然明白她的感受。「所以然後呢,後來怎麼樣了呢?」

「我去南美待了六個月。巴西、阿根廷、玻利維亞、哥倫比亞、智利,我喜歡智利,那裡很棒。最後我的錢花完了,所以又回到了法國,但我沒辦法再回格勒諾布爾,那裡有太多回憶。於是我只好來巴黎,我在一家五星酒店找到了工作。工作很忙,可以讓我忘記自己不願意想起的事情。每天一直和別人說話,幫客人辦理入住和退房。雖然忙碌但都是機械工作,不用動腦,逐漸沒時間去想生活上的事情,所以其實這份工作很適合我。」

我對她感同身受。隨著她的講述,我的心情也越來越緊張。

「酒店大堂和走廊里掛了很多照片。黃金時代的巴黎,20世紀20年代的,還有很多當時爵士舞活動遺留下來的現場照片。當時,有個很有名的爵士女歌手、舞蹈家,是個黑人,她來蒙馬特地區演出……」

「約瑟芬·貝克?」

我說起這個名字,想起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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