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露絲 巴黎,1928年

我獨自一人,從工作的酒店走路回家。在那裡,有很多有錢的美國人或者歐洲人喜歡在飲茶或者喝雞尾酒的時候,聽人彈鋼琴。我覺得孤獨,我需要待在人群裡面,好填滿自己的內心,讓自己看起來不再那麼寂寞。所以在半路上,我轉道去了一家熱鬧的酒吧,哈里的酒吧。我經常去那裡。那裡幾乎每個人都是外地人,我喜歡那種人群的感覺。

我到了酒吧,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旁邊坐著一對俊男美女。

那個男的看了我一眼,好像看出了我內心的孤獨。

「喝一杯血腥瑪麗吧。」他說。

「那是什麼?」

「好東西,一種雞尾酒,你會喜歡它的,」他扭頭問身邊的女生,「你說是嗎,寶貝?」

那個女生看著我,她眼皮沉重,看起來有些暈乎。不知道她是醉了還是困了,或者二者皆有。他倆看起來都喝了不少。這時她點頭認同他的話了:「對,是戰場上的好夥伴。」

「戰場,什麼戰場?」我大聲地問她。

「對抗無聊的戰爭啊,這可比真實的戰爭還要激烈。我們在生活中,簡直是被敵人包圍了。」

我點了一杯血腥瑪麗。我有點驚訝地發現,比起酒,這更像番茄汁。那個男人緊緊盯著那個美女,目光很有侵略性,很難分辨其中幾分真情幾分逢場作戲。「你這樣跟別的男人說話,我會吃醋的,寶貝。」

「哎,斯科特,你可真是讓人無語,好好享受這個夜晚嘛。」

然後那個男人對我伸出手:「我是斯科特·菲茨傑拉德,她是塞爾達。」

活了四百年有個好處就是,基本上你很少會再去追星了,但是突然間碰到你在看的書的作者,還是有點讓人激動。

「我剛剛讀完你的《了不起的蓋茨比》,等你的《人間天堂》出版,我就準備馬上去買回來拜讀!」

他看起來一下子就沮喪了:「那你覺得《了不起的蓋茨比》這本書怎麼樣呢?每個人都更喜歡《人間天堂》,我的編輯品位也不怎麼高,真遺憾啊。」

塞爾達一臉病懨懨的樣子:「你想的那個書封確實不好看,歐內斯特雖然大部分時候不靠譜,但這次可沒錯。一次對抗審美的戰爭。」

「親愛的,不是什麼東西都是戰爭的。」

他們旁若無人,你一言我一語。我不得不打斷他們:「其實我覺得很棒很特別了,那本書。」

塞爾達點頭,她看起來有點孩子氣。他倆都是,看起來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帶著一種脆弱的、讓人想要保護的純真。

「我之前就想告訴他那本書不錯,你可以跟他再多說幾次。不過據我來看,估計也沒什麼用的。」塞爾達說。

聽到我喜歡他的書,斯科特看起來很開心:「看我的書比看《先驅論壇報》強多了。來,喝酒乾杯!」他給我一杯血腥瑪麗。

塞爾達說:「這種酒是這裡發明的呢。」

我喝了一口這種奇怪的飲料:「是嗎?」

斯科特打斷我倆:「來跟我們說說,你是做什麼的呢?」

「彈鋼琴的,在仙樂絲酒店。」

「巴黎仙樂絲酒店?」他問我,「旁邊是不是還有個劇院?真是棒極了,你贏了!」

塞爾達喝了一口杜松子酒:「你害怕什麼?」

斯科特有些歉意地笑:「她每次喝酒都會問這個問題,每一次。」

「害怕什麼?」

「每個人都害怕某些東西。我畏懼去睡覺,畏懼收拾屋子。我害怕做那些女傭要做的一切事情。斯科特害怕看評論,害怕海明威,害怕孤獨。」

「我可不害怕海明威。」

我努力回想,想給他們一個誠實的答案。「我害怕時間。」

塞爾達微笑,微微向我這邊傾,一副傾聽的姿態,眼睛裡有同情。「你的意思是你害怕變老嗎?」

「不是,我的意思是——」

「斯科特和我永遠都不打算老去。」

「對的,」斯科特附和,語氣很嚴肅,「我們的計畫是,永遠保持少年時代的狀態。」

我嘆氣,試圖表現得嚴肅以及成熟,畢竟我已經活了很久,有很長時間的閱歷。「但問題是,假如你活著,總有一天少年時代是會結束的。」

塞爾達給了我一根雪茄,我接受了(那時候所有人都抽煙,為了表現得不太特殊,我也抽)。然後她點了一根,放到斯科特嘴裡,給自己也來了一根。劃亮火柴時,她的眼裡閃爍著一種瘋狂:「長大,或者垮掉,我們別無選擇。」她深深地吐出一口煙圈。

然後她的丈夫斯科特補充道:「除非我們能找到辦法,讓時間停止。這是我們需要做的,讓快樂的時間停下來。張開網,像抓蝴蝶一樣留住那些歡樂的時光。」

「但是,問題在於,蝴蝶被抓住的時候,也是它的死期。」塞爾達看著周圍,她好像在找某個人,「舍伍德走了,啊,快看,是格特魯德和愛麗絲!」

過了一會兒,他倆端著酒去了別的地方。雖然他們邀請我一起過去見他們的朋友,但是我沒動,只是默默喝著伏特加和「番茄汁」,一個人安靜地待著,隱沒在歷史的塵埃里。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